他把书放到案上,倾身过去,把陆烬寒重新抱进怀里。这次比进门时更紧。 “我也会想你。你信我,我会回来。沅淮再远,也有归期。” 陆烬寒被他抱在怀里,半晌,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萧驰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陆烬寒说:“只有三日了,你回去收拾吧。” 萧驰没动。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烬寒不是会因为“太远”就把书掉在地上的人。 可他也看得出来,陆烬寒现在不想说。逼问没用。 他低头在陆烬寒额角亲了一下,说:“好,我回去收拾。寒宝,别一个人熬着。等我回来,慢慢告诉我。” 陆烬寒没有应声。 萧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陆烬寒还坐在原处,低着头,手指搭在膝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驰推门出去了,脚步声穿过院子,远了。 陆烬寒独自坐了一会儿。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那丛竹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陆川从廊下的角落里走出来。 他其实早就来了,立在游廊拐角那边,看见萧驰进去就没往里走。 他在门口站定,看了一眼陆烬寒的脸色开口:“你在害怕。” 陆烬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陆川没有揭穿他。 他走进来,在方才萧驰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面那本没翻开的书。 “早上的圣旨,你没打算去。我猜,你现在想去了。” 陆烬寒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他现在不想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晚饭不用等我。” 陆川坐在原处,看着他出了书房,穿过院子,往卧房的方向去了。 院子里天光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廊下那盏灯笼被风拨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 陆烬寒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叫了一声暗七。 暗七从暗处现身。 陆烬寒问:“京城哪里有灵验的寺庙?” 暗七想了想,说:“京城没有。出城五十里,有一座灵光寺,据说很灵。” 暗七还想说点什么,陆烬寒道:“明早出发。” 次日一早,陆烬寒前往灵光寺。 寺庙建在山巅,从山脚到山顶,共三千级石阶,取“三千世界,步步为安”之意。 有人说,去拜的人要一步一步走上去才灵验。 暗七本想说,怕陆烬寒身体受不住,但陆烬寒抬手制止了他,显然是要一步一步走上去。 同行的人很多,有人议论:“真有那么灵验吗? 要是真的,我许愿发财,是不是就不用努力了?” 旁边的人接话:“人家只求平安,不是什么都求。” 陆陆续续还有许多话,陆烬寒没再听。 他从卯时走到午时,才走到山顶。 山巅风大,古寺静立。 匾额上“灵光寺”三字旧了,朱漆剥落,松柏环绕,香炉里青烟袅袅,钟声远远荡开。 陆烬寒求了一枚平安扣。 那是一枚白玉平安扣,外圆内圆,系着红绳。 他在佛前净手上香,跪拜,默念萧驰的名讳与沅淮,将平安扣捧在掌心。 大师诵经加持后,把平安扣递还给他,却补了一句:“若此行有意外,平安扣只挡一时,算不得真平安。若要破厄,须求平安的人从山下活着 萧驰出发那日,是清晨。 天还没亮透,城门口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他换了身利落的深色劲装,肩上背着包袱,身后跟着四个亲随。 马匹已经牵在手里,蹄子在青石板上不安分地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 他翻身上马,朝城门方向走了几步,目光扫过路边——一辆马车停在城门外不远处,车帘垂着,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车辕旁边站着一个人,是暗七。 萧驰的目光在暗七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那扇低垂的车帘上。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马车旁边。 亲随们远远缀在后面,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车帘外面,隔着那层薄薄的青布,低声说了一句:“我走了。” 车帘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烬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冷冷的,像一壶刚沸过的水被人放到冰上淬了一下:“进来。” 萧驰沉默了一息。这语气他太熟了,越冷越说明里面的人绷得越紧。 他抬手撩开车帘,弯腰钻了进去。 暗七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挡在车辕与车帘之间,将身后那些远远缀着的亲随视线隔开。 车厢里很暗,只有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落在陆烬寒的侧脸上。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车帘的方向,像是从萧驰走到马车旁边时就这么看着了。 萧驰蹲在他面前,仰视着他,车厢太小,他的头几乎要碰到车顶。 陆烬寒什么也没说。 他伸手捧住萧驰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颊侧,指尖微微发凉。 然后他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 萧驰被他拽得微微撑起身子。两个人贴得很紧,呼吸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气息更乱一些。 陆烬寒先松开的。 他退后半寸,额头抵着萧驰的额头,嘴唇还留着方才的温度。 他开口,声音干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萧驰,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挖出来鞭尸。” 萧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弯得很浅:“死不了。说过要陪你一辈子的。” 陆烬寒把额头重新贴上去,贴着萧驰的额头,闭着眼,声音更轻了:“活着。” 那两个字落进车厢里,轻得像一片羽毛掉进深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可萧驰听见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此时是苍白的、瘦削的,眼睫低垂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再拨一下就会断。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想走了。 他应该留下来,应该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应该把他从那张绷紧的弦上松下来。 可时间不等人。 再耽搁下去,天就大亮了,城门一开,人来人往,他这身打扮从马车上下去,太扎眼。 萧驰伸手在陆烬寒后颈上按了按,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皮肤,停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郑重地、用力地,像是在做什么承诺。 陆烬寒没再说话,他把脸埋进萧驰颈窝,鼻尖抵着萧驰的衣领,停了一息。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城门口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然后他偏过头,只是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方才更慢,也更长,唇贴着唇反复碾磨,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刻进记忆里。 萧驰由着他吻,手掌扣着他的后脑,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过了许久,陆烬寒才松开他,偏开脸,把目光落在车厢角落里。 萧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有事找我大哥。” 然后他转身,掀开车帘,弯腰钻了出去。 落地后没有回头,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城门外的大路去了。 马蹄声在清晨的薄雾里响了几下,很快就远了,像是被晨风吞掉了。 暗七站在车辕旁边,看着萧驰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帘。 车帘垂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他收回目光,跳上车辕,坐到了车夫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回府。” 马车调过头,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城里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辘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