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很久,才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官场老练:“萧公子,下官不认得。下官只管户房日常文书归档,经手账册都按规矩录入。这些……下官没见过。” 萧驰盯着他看片刻。 孙主事垂眼,脸上没汗,没慌张,双手规矩放膝盖上。 方才那瞬僵硬已不见,换成滴水不漏的圆滑。 “那赵平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赵管事与下官同衙当差,平日点头之交,谈不上了解。” “南坞那边的院子,你去过吗?” 孙主事摇头:“下官从未去过南坞。”说这话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 动作很小,但萧驰看见了。 萧驰又问几个问题,孙主事每个都答了,但每个答案都干干净净,挑不出错,也挑不出有用的东西。 他说“不知道”时语气平平,像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萧驰起身,没再问:“孙主事先歇着吧。” 出房间,他对门口护卫说:“守着,别让人靠近,也别让他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护卫应是。 萧驰想了想,又对另一个护卫道:“再去两个人,守着孙家。孙主事在我这儿,刘文升那边今夜未必安稳。若有人对孙家动手,把人接走,别让她们出事。” 护卫点头,快步下楼。 萧驰站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紧闭房门。 他在边关审过俘虏,知道一个人真心虚,要么慌张,要么硬撑,像孙主事这样不温不火的反而最难撬。 今晚撬不开,明天继续。 他不信一个在户房待了十二年的人,能把自己嘴封得滴水不漏。 当天上午,孙主事没出现在户房,县衙的人只当他告了半日假,没人在意。 下午仍不见人,才有人随口问了一句,周德海只摆摆手说“许是身子不适”,便打发了。 但到傍晚,周德海还是让人去孙家看了一眼。 回话人说孙家老小都在,也说孙主事一早便出门去县衙,再没回来。 周德海脸上笑没变,但关上书房门后立刻差人去安平客栈附近打探。 入夜时分,消息传回来——有人看见萧驰今早带人从县衙后门出去,身边多了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人。 周德海脸色沉下来。 孙主事管着清安县所有文书归档、账目誊抄,他手里经手的东西,哪笔能看、哪笔见不得光,他心里门儿清。 如果他开口,整个清安县的底就全漏了。 消息递到刘文升面前时,刘文升正在灯下写信。 他听完周德海汇报,手里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下。 “今晚。”他说。 周德海弯了弯腰,退出去。 子时刚过,安平客栈后院翻进来几个人,黑衣蒙面,动作利落,直奔二楼。 晚点找你拿 萧驰在刺客翻进后院的那一刻就醒了。 他睡得不深——从赵平那本假册子到手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夜里任何异常的声响都能让他从床上弹起来。 刺客的靴底落在后院泥地上时,他已经在黑暗中摸到了枕下的短刀。 门外的刀兵声响起,他没有犹豫,一脚踢开房门,正撞上一个黑衣刺客举刀劈向护卫的后颈。 萧驰没喊,没停,手腕一翻,短刀的刀背砸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一声脆响,刺客手中的刀脱了手。 守在门口的两个护卫挡了一轮,刀兵相撞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惊动了隔壁几间房的住客。 几乎是同时,赵晖带来的几个人从隔壁房门冲了出来。 两个护卫抵不住对方的人,一个被踢翻在地,另一个肩头挨了一刀,踉跄着退到墙边。 走廊上瞬间混战起来。 萧驰没有细看——赵晖进去了,孙主事那边有人管了。 他刚转身,一道黑影正从走廊另一头无声地朝他逼近,手里提着一把窄刃。 是冲着他来的。 萧驰没犹豫,翻身跳下二楼栏杆,落地时脚踝震了一下,疼得他咬紧了牙。 他没有直接跑。那人追得太快,背对他只会把后颈送到刀口下。 萧驰转身迎上,侧身避开第一刀,回手一拳砸向那人肋下。 黑衣人一缩腰,拳头擦着衣料滑过去,那人顺势反手一刀,刀尖贴着萧驰小臂划出一道血痕。 萧驰退后半步,低头看了一眼小臂,衣料开了口,血渗出来,不深。 他在边关打了这么多年,一刀划过来就知道深浅——这一刀收着劲,不是对方留情,是试探,先看看他有多少斤两。 黑衣人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刀尖朝下,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萧驰的身法。 萧驰又攻了一次,一腿扫向对方下盘。 黑衣人抬膝挡开,力道大到萧驰的小腿骨发麻。 那人随即反手一削,刀刃削向萧驰的咽喉——萧驰猛地后仰,刀锋擦着下巴过去了,凉飕飕地掠过皮肤。 这一下他确定了:这人武功不在他之下,刀法快且干净。 硬拼下去他未必输,但怀里揣着码头货栈的抄本和账册,万一被削破油布包,或者被抢走,前面所有功夫都白费。 他转身就跑。 身后的脚步声紧咬不放,而且很快。 萧驰跑出巷子时已经能听见对方踩在青石板上的节奏,离他不到三丈。 他一边跑一边在想——这样跑下去迟早被追上。 那人的速度比自己快,在追人这件事上比自己熟练。 他需要换个地方,把局面从“被人追”变成“让人追不上”。 栖云客栈。 那边地形比这巷子复杂,而且赵晖留了人在附近歇脚,就算没碰上也能借着客栈的楼梯和走廊绕一绕。 萧驰拐了个弯,朝栖云客栈的方向冲去。 他冲进大门时,前堂值夜的伙计被惊醒,还没来得及抬头,萧驰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二楼。 他没有直接往走廊尽头跑。跑了几步之后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听起来像是跑不动了、在犹豫该往哪边去。 身后的脚步声果然更快了,那人已经踩上了楼梯。 萧驰猛地拐进一个弯角,停了半步。 黑衣人冲上来时正好拐过那个角——萧驰侧身一让,肩背贴着墙,那人冲过了头,身形晃了一下。 萧驰趁机一肘砸向他后背,黑衣人被砸得往前踉跄了两步,但也只是踉跄——他立刻稳住身形,转过身来,刀锋横在身前,半张脸被月光照亮,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像是应付这种伎俩已经应付了无数次。 不过那两息的时间够用了。 萧驰已经拉开了几丈距离,往走廊更深处跑去。 跑到走廊尽头时,他没有细看,随手推开一扇门闪了进去,反手关上,背靠着门板喘气。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药味。 他回过头,看见屋里一盏油灯亮着微光,床边坐着一个人,墨色的中衣,长发散着,正抬眼看过来。 灯火映出一张苍白至极的脸——柳巷的日光下、东市的闹市里、梧桐巷的暮色中,他见过。 但此刻,那个人坐在床边,双腿自然地垂着,脚踩在地上,根本不像一个站不起来的人。 陆烬寒。 萧驰愣在那里,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他的腿能动”,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门外脚步声已经停在了走廊上,越来越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东西,又抬头看向陆烬寒。 昏暗的灯影里,那双赭色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没有惊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沉静而审视的目光。 他没有时间了。 萧驰伸手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塞进陆烬寒手里。 里面是码头货栈的旧账册抄本、船运单据、还有那本假册子——他查了大半个月的东西,全在这一个包里。 “晚点找你拿。” 他说完转身推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上已经安静了。 楼梯口的方向空荡荡的,追兵不见人,只剩地上一道水渍,像是什么湿的东西被拖过去留下的痕迹。 萧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有什么人替他处理了那个人。他没有时间细想,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穿过前堂跑出大门,在巷口拐弯时撞上了赵晖。 赵晖喘着气:“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客栈那边都收拾干净了,留了两个活口。孙主事没事。” 萧驰摆了摆手:“……先回去再说。” 回到安平客栈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青白。 萧驰脱了靴子看了一眼脚踝——肿了一圈,靴面被撑得发紧。他活动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有立刻躺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时,萧驰才勉强合了一会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