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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页(第1页)

但他没睡着。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扯不开的麻线——那间厢房里的画面反复倒回来倒回去。  陆烬寒坐在床边,墨色的中衣微敞,长发散着,灯火映在他脸上,照出那种近乎透明的白。  他坐在那儿,脚踩在地上。  萧驰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床顶横梁,把这个画面翻来覆去地嚼。  他想起柳巷攻心  就在此时,县令府的书房里灯火未灭。  刘文升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枚茶盏,神色看不出喜怒。  周德海站在下首,脸色有些发白。  周德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人没回来。派去的一个都没回来。安平客栈那边……姓萧的小子已经有防备了,他的人把客栈守得铁桶一样。"  刘文升转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孙主事呢?"  周德海的声音更低了:"应该还在他们手里。那边有没有开口,现在还不清楚。但是……"  他顿了一下,"大人,孙主事在户房干了十二年,他手里过的东西太多了。如果他扛不住松了口……"  "他不会。"刘文升打断他,语气很平,"孙主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开口之后自己更没有活路。"  周德海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斜了一下。  刘文升放下茶盏,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清安县这边暂时不好再动手了。"  他提起笔,声音不急不缓,"萧驰既然已经扣了人,说明他手里至少有了方向。我们的人再出手,只会给他留下更多把柄。"  周德海试探着问:"那……"  刘文升没有抬头,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给上面写信。把清安县的情况如实报上去——朝廷派来的人干预地方公务,私扣县衙官吏,以势压人。就说萧驰年轻气盛、不懂规矩,已经影响了县中正常事务的运转。"  周德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大人是想……"  刘文升搁下笔,将信折好:"递话回京城。让其他人出面压一压镇国公府。只要镇国公府松了口,把萧驰召回去,清安县就还是我们的清安县。"  周德海接过信,低头应了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刘文升站在书桌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清安县的夜很静,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在这座小县城经营了几十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扎手的对手——一个年轻武将,不懂官场规矩,偏偏每一步都歪打正着地踩在关键的地方。  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萧驰。镇国公府的人,果然没那么好打发。"  …………  次日,萧驰推开了关着孙主事的那间房门。  孙主事坐在椅子上,一夜未眠,眼眶泛青,但神色还算镇定。  他抬眼看了萧驰一下,又低下头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和昨日一模一样。  萧驰在他对面坐下,没带那些账册,也没带假册子,只带了一壶热茶和两只杯子。  他倒了两杯茶,推一杯到孙主事面前。  孙主事没动。  萧驰也不急,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口的语气很平:"孙主事,昨晚有人来杀你。"  孙主事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我的人拦住了,你现在还活着。"萧驰说,"但你可能不知道,昨晚刘大人不只派了人来安平客栈。"  孙主事终于抬起眼。  萧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刘大人还派了人去你家。放了一把火。房子烧了一半,好在邻居发现得早,救下来时正屋已经去了大半。"  孙主事的脸色变了。他攥着膝上的手指猛地收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里。  "他为什么要烧我家?"孙主事的声音哑了。  "因为要嫁祸给我。明日清安县就会传开——镇国公府二公子为了逼你开口,放火烧了你家,害你妻女葬身火海。到时候你再说什么,都成了被胁迫之下的证词,没人会信你。"  孙主事盯着萧驰,瞳孔微微缩着,像是在辨认这些话的真假。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家人呢?"  "我的人昨晚先刘大人一步到了你家。"萧驰说,"你妻子和幼女现在很安全,我让她们住在城西一处僻静的院子里,有人看着,不会有人找到。"  孙主事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他盯着萧驰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发抖,终于问了一句:"我女儿……她怎么样?"  萧驰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说了一声。  片刻后,门被推开,一个护卫牵着一个穿浅绿色小袄的女童走了进来。  小女孩约莫五六岁,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只揪揪散了半边,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显然是被人匆忙抱出来时蹭乱的。  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地四处张望,看见孙主事时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挣开护卫的手扑了过来。  "爹爹!"  孙主事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手忙脚乱地摸她的头、她的背、她的脸,像要确认她浑身上下有没有少一块肉。  小女孩被他箍得有些紧,挣了一下没挣开,憋了一夜的委屈终于涌了上来。  她趴在父亲肩头大哭起来,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脖子。  孙主事紧紧搂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小女孩哭了好一会儿,抽抽搭搭的哭声才渐渐弱下去,变成时不时的抽噎。  她抬起一张泪痕狼藉的小脸,鼻尖通红,眼睛里还挂着泪珠子,断断续续地说:"爹爹……昨晚……有个叔叔来咱们家……把我抱出来了……抱得好快……"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带上了哭腔:"然后我回头……看见咱们家房子冒烟了……好大的烟……"  孙主事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女儿小小的肩头,好一会儿没抬起来。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拍着他的背,声音还带着哭后残留的沙哑:"爹爹怎么了?爹爹不哭……"  孙主事没有哭。但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松开女儿,把她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转过脸看着萧驰。  那双眼睛里昨晚的圆滑和镇定已经碎了大半,像一层涂了多年的漆被一把揭了下来,露出底下年久失修的木头。  地上凉  孙主事沉默很久,开口时声音很轻:“萧公子,你告诉我,我若开口,我的妻女能不能活着离开清安县?”  萧驰说:“我会亲自送她们走。”  孙主事沉默很久。  他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  她眼角还挂着泪痕,小拳头攥着他衣襟,像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  他伸手替她把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温热额头时停了一下。  然后他闭了一下眼。  十二年。  他在清安县做了十二年账。  每笔私粮出库、每份药材运单誊写,他都经手过。  他知道太多,多到刘文升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清安县。  就算他今日一字不说,明日刘文升也有办法让他永远闭嘴。  他活着,对刘文升来说就是随时会炸的窟窿。  可萧驰的人提前到了他家。  在刘文升放火之前就把人救了出来。  这个人确实早有准备——不是随口说“我派人守着”,是真安排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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