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高台前站定。
高台上,巫女将御币交给一旁的少女,赤足走下台阶,靴子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我们之间只隔着几寸的距离。
我这才真正看清她的五官:肌肤毫无瑕疵,白得像上等瓷器;睫毛很长,微微卷翘;嘴唇是淡粉色的,只有上唇微微翘起,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人类女性的邪魅。
她微微侧过头,眼睛里的金色竖瞳像是会发光。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按在我的额头上。
“别怕。”
她的手掌很凉,冰凉的指腹压住眉心,一股凉意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顺着血液涌遍全身。
我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她检视,像是她的意识穿过了我的皮肤和骨肉,正一寸一寸地探查着我的五脏六腑。
那股凉意最后在心脏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消退。
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眼底有一丝意外,然后那丝意外被某种更深的情绪覆盖了。
她的手指从我的额头滑到脸颊,指腹带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然后她收回了手,下巴微微点了点。
“可。”
一个字。
村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欢呼声来得太突然,震得地面都在发抖,几只停在神社屋顶上的乌鸦被惊飞,呱呱叫着四散而去。
所有人都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担子,脸上的表情从紧绷的恭敬变成了狂喜。
男人们拍着彼此的肩膀,女人们互相抹着眼泪,孩子们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大人一起欢呼跳跃。
那几个白袍少女重新跳起了献祭之舞,这次的舞步不再是庄重的缓慢,而是轻快的庆祝,袖子甩得飞起来,脚踩着错乱的节奏,笑声和铃声混在一起。
没有人在看我了。
我被宣布“可用”之后,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就像一件货物通过了检验,接下来只要等着收货人把它领走,卖家和买家就可以各自去庆祝了。
只有巫女的眼睛还看着我。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巫女的手不大,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上面涂着淡淡的粉。
她的掌心很凉,却莫名让人安心。
她的手收紧了些,骨节微微用力,牵着我,转身朝神社的本殿走去。
不是庆典的方向,而是另一侧。
穿过石灯笼,绕过神乐殿,沿一条铺满落叶的小径往深处走。
我被她牵着,脚不由自主地跟着,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在我们身后越来越远,他们围在一起跳舞、喝酒、庆祝丰收,热闹隔得远了,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本殿到了。
那是一栋比前面的神乐殿更矮更小的建筑,房檐低垂,粗大的木柱上爬满青苔。
窗户全被遮蔽着,大门上方挂着一面虫蛀的神镜。
整栋建筑隐在巨大的杉树阴影下,连午后最烈的阳光也只能透进去一线。
空气里有股陈木和香灰混合的干燥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巫女单手推开,门轴发出的声响不像木头摩擦,倒像某种活物发出的呻吟。
殿内没有灯,窗户全被封死,只有门打开后灌进去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巫女走在前面,她的白足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
我跟在她身后,赤足的脚底能感觉到地板上有一层细细的灰尘,还夹杂着一些粗糙的颗粒,不知道是什么。
“到了。”
她停下脚步。
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上,最后一丝光被关在外面,殿内暗了下来,然后几盏烛火无风自燃,在黑暗中亮起幽幽的光。
烛火照亮了内殿的格局。
房间正中是一个巨大的、铺着绸缎的软榻,褥子叠了好几层,又软又厚,里面大概塞满了棉花和鸟羽,坐下去能把整个人陷进去。
软榻正对着一张小供桌,桌上摆着一个陶罐。
陶罐大约有膝盖高,罐身布满龟裂纹,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符纸,有些符纸已经泛黄发脆,墨迹褪色,有些却还鲜红欲滴,仿佛昨天刚画上去。
罐口封着粗麻绳,绳上系满了一个个小小的注连绳,绳子末端的纸垂像无数条舌头一样垂下来。
陶罐前面摆着香炉,炉里积了厚厚一层香灰,旧得发黑。
墙面和地面上隐约有些暗红色的斑块,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出来,只是那些斑块的位置太过随意,不像颜料泼溅留下的,倒像是某种液体从某处喷出来,溅在墙上,流到地板上,反复浸染,最后渗进了木材纹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