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了,我很少注意她弯腰换鞋。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哟,看看谁回来了。”
“嗨,塔米!欢迎来成都!”艾希莉过去抱她。两个人抱了大概一秒半,我妈拍了拍她的背,说:“你瘦了。”
我妈跟艾希莉一直不对付。我妈觉得是艾希莉套住了她儿子:十七岁怀上,十八岁生,逼着我在教堂办了婚礼。我妈自己十六岁就生了我,这一点她从来不提。
摩根倒是真心实意地抱了艾希莉一下:“嘿,艾希。”
晚饭是我在美团上点的外卖:钵钵鸡、冷锅串串、甜水面、两份冰粉,还有六个兔头。我妈拿起一个兔头,翻过来看了看,看见了两颗门牙。
“特拉维斯。这是不是——这是个小兔子的脑袋吧?”
“耶稣基督。”摩根说。
我拿起一个,掰开下巴,吸了里面的脑子给她们看。成都人都这么吃。我妈尖叫,麦迪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用中文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笑死”。
我妈吃了一串冷锅串串,辣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灌了半罐百威,T恤领口让汗浸透了一圈,那两个红字底下透出了胸罩的花边。她不在乎,她开始讲肖恩。肖恩怎么在小红书上头一个私信她,肖恩怎么帮她订的票,肖恩怎么记得她爱喝什么。
“他才二十七,”我妈说,“二十七!艾希莉,你真该看看这孩子。”
“嗯。”艾希莉低头吃冰粉。她不爱听我妈讲男人。
“他不是孩子,妈。”摩根说,“他们公司在骗你。”
“谁骗我了?没人跟我要过一分钱!他们还给我升了舱!”
“那就是第一步。我见过一百回了。先往你身上砸好处,砸得你晕头转向,然后开口要钱。我们局里一年接几十个这种案子。这东西有个名字,叫杀猪。”
“shazhupan。”麦迪用中文说了一遍,笑出了声。
我放下兔头,给她们讲道理。“摩根,你得懂中国。中国人不缺钱,他们要的是面子。一个美国奶奶跑到中国来,说中国好,中国人就有面子了,这比什么广告都值钱。这叫软实力。”
“他们想要的是妈的钱。”
“他们想要的是妈的脸。”
“你们俩都给我闭嘴,”我妈说,“肖恩是个好孩子。”
“那个肖恩,”我说,“是个司机。我给了他二十块小费。人民币。”
艾希莉被冰粉呛着了。
她咳得脸通红,拿手捂住嘴,眼泪都咳出来了。咳完了她还捂着脸,从手指头缝里看我,说:“哦我的天,特拉维斯。”然后站起来,说去拿冰块,进了厨房。
她替我不好意思。她肯定觉得二十块给少了。在中国过了十二年,她比我还像中国人,讲究这些。
……
十点钟,麦迪从她屋里出来,举着手机冲她奶奶喊:“奶奶!你上热门了!”
我妈刚洗完澡,换了一件豹纹的吊带睡裙,领口低得能看见半个奶子,她一弯腰去看手机,那半个就成了大半个,晒黑的皮肤到了奶子上头一圈就断了,底下白得发亮。
那帮人把今天下午的视频发出来了,发在一个叫“看见”什么的抖音号上。五个小时,八十七万播放。
我妈抢过手机,把字体放到最大。我凑过去看。
视频剪得很快。我妈从出口冲出来,“宝贝儿”那一嗓子单独放了慢动作,配了一声火车鸣笛。她抱麦迪,抱我。乔伊那句台词,她尖叫,扎进那小伙子怀里,画面上蹦出一排粉红色的心。然后是我。
我在停车场,掏钱包,抽出一张二十块。画面定住,放大,那张二十块占了半个屏幕,上面跳出一个大问号,配了一声“叮”。然后是肖恩的脸,对折,再对折,“谢谢哥”,字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蹦一个字响一声。最后一个镜头是我冲着镜头点头。
底下的评论一条一条往上滚,全是中文。我截了图,用微信的识图翻译。
“给向总塞二十块的那个大叔是谁哈哈哈哈哈哈。”
翻译:谁是那个塞给向总二十元的大叔哈哈哈哈哈哈。
“总”我知道,黄总的那个总。中国人见了谁都叫总,卖二手车的也叫总,跟美国人见谁都叫哥们儿一样。
“美国大叔:我在第五层。”
翻译:美国大叔:我在五楼。
我们家在十二楼。
“向总:谢谢哥(已收下)(准备裱起来)。”
翻译:向总:谢谢哥(已经接受)(准备装裱)。
“后排那个红头发姐姐好凶我好喜欢。”
翻译:后排那个红头发的姐姐好凶,我好喜欢。
“向总的裤子……算了我不说了。”
翻译:向总的裤子……算了,我不说了。
那条灰色运动裤。有什么好说的。
“建议向总直接入赘。”
翻译:建议向总直接嫁到这个家里来。
嫁。软件又翻错了,男人怎么嫁。
“这个向总是谁?”我问。
麦迪看着我,好像我是个傻子。“Dad。肖恩就是向总。他叫向川,Chuan,Shawn,懂了吗?那个公司是他的。他是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