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笨拙地想靠近,她身体僵硬地微微后缩,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
他终究没忍心,只是轻轻握了握她冰冷的手,哑声道:“睡吧。”那一夜,他们和衣而卧,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日子清苦得令人绝望。
他屡试不第,靠微薄的束脩和偶尔替人抄写勉强糊口。
她则默默承担起所有家务,那双原本纤细柔嫩的手,很快磨出了薄茧,变得粗糙。
她很少笑,话也不多,总是安静地做着手里的事情,缝补、浆洗、生火、做饭。
有时他深夜苦读,一抬头,会看到她蜷缩在矮凳上,就着昏暗的油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他破旧的衣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静谧。
偶尔,她会悄悄将家里仅有的、稍微好一点的食物留给他,自己只喝稀薄的粥水,被发现时,她会慌乱地掩饰,说“我不饿”、“吃过了”,眼神躲闪,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卑微。
记得一个寒冷的冬夜,炭火早已熄灭,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裹着单薄的被子,冻得牙齿打颤,辗转难眠。
黑暗中,他感觉到身边的她也醒着,身体同样在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她窸窸窣窣地起身,他以为她要起夜,却感觉到一床带着她体温的、稍厚些的棉被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他愣住了,那床被子是他们仅有的、勉强能御寒的东西。
他猛地坐起身,在黑暗中抓住她冰凉的手:“玉罗,你……”她慌乱地想抽回手,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音:“相公……我,我不冷,真的……你还要读书,不能冻着……”他摸到她身上只剩下一层单薄的里衣,在冰冷的空气中,她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那一刻,巨大的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涌上心头,他不由分说地将她冰冷的身体连同那床薄被一起裹进自己怀里。
她没有挣扎,只是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胸前,无声地,有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虽然依旧清贫寒冷,但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一点点。
还有一次,他替人抄书熬了通宵,清晨伏案小憩时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带着皂角清香的旧外衫,桌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熬得稀烂的米粥,里面罕见地飘着几片菜叶。
玉罗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背对着他,正在就着晨光缝补什么,阳光给她纤细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坚韧。
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深埋灰烬下的火星,在此刻陈文卿极端痛苦和绝望的深渊底部,被那阵带着饭菜香和孩童笑声的微风,轻轻吹拂,竟然再次零星地闪烁起来。
玉罗……
他的玉罗……
那个会羞涩脸红、会默默付出、会在冬夜把仅有的棉被让给他、会为他熬一碗热粥的玉罗……那个清纯、秀美、温顺、惹人怜爱的小娘子……
怎么会是王二口中那个“天下第一骚货”?
怎么会是韩公子描述中那个“奶头又红又肿”、“轻轻一碰就抖”的淫荡躯体?
怎么会是钱学子形容的那个“当街被扒光发情流水”的不知廉耻的女人?
又怎么会是……是那幅可能存在的“黑虎贯蕊图”中,与兽交合的母兽?
不!不!
陈文卿猛地摇头,剧烈的动作牵扯到胸腔,引发一阵咳嗽。
他撑起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死死攥着胸前的衣襟,仿佛要将那颗疼痛欲裂的心脏掏出来。
“她是被逼的……一定是被逼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是王二!是那些公子哥!是他们用了卑鄙手段,强迫她,折磨她,给她下药!把她变成了那样!玉罗……玉罗她本性不是那样的……她是我妻子……是我疼到心里去的小娘子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疯狂的藤蔓,迅速缠绕、占据了他几乎被击碎的理智。
对!
一定是这样!
玉罗是受害者!
她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和摧残,身体和精神都被那些畜生毁了!
而他这个做丈夫的,不仅没有保护好她,还在她被伤害后,因为自己的面子和羞耻,在心里怨恨她,甚至想过抛弃她、去死!
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愤怒和羞耻。
他想起玉罗失踪的那些日子,想起她偶尔回家时那异常苍白疲惫的脸色、躲闪的眼神、沉默寡言的样子,想起她身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淤青和伤痕……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深究?
为什么没有强硬地把她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