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寒冷,屋内的温度并不低。
那是一种神经质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颤,尤其是在他目光的注视下,颤抖得更加明显。
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内扣,脖颈僵硬,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力想要缩起来、却又不得不站在这里的矛盾姿态。
“相……相公。”玉罗终于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沙哑,仿佛声带被过度使用过,“你……你还没睡。”
陈文卿心中猛地一痛。
他站起身,努力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心疼,有怀疑,有想要质问的冲动,但更多是被自己强行点燃的保护欲。
他不能让玉罗看出自己的动摇和恐惧,他必须表现得坚定而温柔,才能给她安全感。
“玉罗,你回来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虽然只是隔了一天)的欣喜。
他走上前,想像过去那样,去拉她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冰凉手背的瞬间,玉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却异常迅速地猛地一颤,如同被火烫到般,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
陈文卿的手僵在了半空。
玉罗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脸上掠过一丝惊慌,连忙又把手微微伸回来一点,但却没有再主动去碰陈文卿的手,只是垂着头,声音更低:“我……我身上凉,别冰着相公。”
陈文卿的心沉了沉。他收回手,转而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破旧的陶壶,倒了一碗凉开水,递给她:“走了远路吧?喝点水。”
玉罗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碗。
她的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水漾起一圈圈波纹。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始终不敢抬起来看陈文卿。
喝水的间隙,陈文卿注意到,她的脖颈线条绷得很紧,吞咽的动作也有些艰难,仿佛喉咙很不舒服。
而且,在屋子相对安静的环境里,他似乎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你……吃过了吗?”陈文卿又问,明知她可能刚从那些男人和宴席上回来,腹中并不饥饿,甚至可能被喂得很“饱”,但他还是问了,像寻常丈夫关心晚归的妻子。
玉罗握着碗的手又是一紧,指甲微微泛白。她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语无伦次:“吃……吃了一点。不,不是很饿。”
陈文卿没有再追问。他搬过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凳子,放在她身边:“坐下歇歇吧。”
玉罗顺从地坐下,但身体依旧紧绷,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布料。
陈文卿坐在她对面的床沿,看着她低垂的、浓密睫毛覆盖的眼睑,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涂着口脂的柔嫩嘴唇,看着她纤细脖颈上那一道被衣领半遮半掩的、似乎比昨天颜色更深的项圈勒痕……无数疑问和可怕的想象在他脑海中冲撞,但他死死按捺住了。
他必须先从“温情”和“信任”开始。
“玉罗,”他开口,声音放得更加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回忆往昔的感慨,“你还记得吗?我们刚成亲那年冬天,特别冷,炭火不够,你把你那床厚被子给了我,自己冻得发抖,还说你不冷。”
玉罗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愕然地看向陈文卿,眼中瞬间涌上一层水光,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痛苦、怀念和更深愧疚的复杂情绪。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又迅速低下头,泪水无声地滴落在她紧握的手背上。
“还有一次,我抄书抄到天亮,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你的衣服,桌上放着一碗热粥。”陈文卿继续说着,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日子虽苦,但……但心里总归是暖的。”
玉罗的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溢出。她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陈文卿心中一酸,挪动身体,靠近她,伸出手,想像过去那样,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给予安慰。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她单薄肩膀的瞬间,玉罗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像是被毒蛇咬到一般,身体猛地向旁边一弹,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她惊恐地抬头,看向陈文卿伸出的手,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一丝条件反射般的抗拒?
她的脸颊在那瞬间红得几乎要滴血,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胸脯剧烈起伏,甚至能隐约看到衣料下那对饱满轮廓的颤动。
“玉罗?”陈文卿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如同被冰水浇透。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惧和抗拒,那不是对丈夫亲近的羞涩,更像是……对某种触碰的PTSD般的惊悸?
难道那些人对她的伤害,已经深入骨髓,连丈夫正常的触碰都无法忍受了?
“对……对不起,相公……”玉罗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失常,慌乱地道歉,眼泪流得更凶,但身体依旧紧绷,向后退缩着,与陈文卿保持着距离。
她甚至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陈文卿的眼睛。
并拢的双腿,微微摩擦着,仿佛在压抑着某种……不适或者……渴望?
陈文卿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耐心,要理解,她受了太多苦,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