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略了一大段内容) 韩无影? 牧玉堂心头一颤,他艰难地往后仰头,眸中映出咫尺距离外,一只无力地垂落在地的、白得泛青的手。 往上,韩无影的头不自觉地低垂着,脸色苍白,双眼紧闭。 会死的。 如果再不救他,韩无影会死的。 (……),以窒息为威胁迫使他将头转回来。 男人俯下了身,原本的乌发在现形后逐渐褪成雪一样的白色,丝丝缕缕,垂落(……) (……) (……) “都到这时候了还在惦记这死人?” (……) 好痛苦。 他要无法呼吸了。 不想死在这里,不想这么狼狈、这么不堪地死去。 脑袋变得迟钝而发沉,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看到的是身上人仍含着笑意的唇角。 强烈的痛苦、不甘、憎恨在胸腔里燃烧。 他猛地合上嘴,牙齿刺破口舌,疼痛与血腥味换取来短暂清醒的一刹。 尖锐的冰晶在眨眼之际迸发,直袭侵略者玫瑰一般瑰丽的眼瞳。 圈在他颈间的触手倏然一松。牧玉堂一边猛烈地喘气,一边手脚并用地往远离男妖的方向撤离。 无力的手脚没能让他爬得太远,如孔雀开屏般展开的触须在短暂的停顿后…得更加激烈疯狂。 在攒动的阴影中,牧玉堂有些僵硬地抬目看去。 那男妖正用一只手捂着他自己的脸。 有深蓝色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滑过白得瘆人的皮肤,滴落在地。 牧玉堂愣了一下,旋即便意识到了——那是男妖的血。 那…… 他带着一点点希冀上移目光,下一秒,血液凝固,寒毛倒竖。 他的冰晶正中了男妖的左眼。 可就在眼下,就在他面前,男妖用那只沾满异色血液的手,将冰晶从破碎的眼球中拔出,随手扔在了地上。 碎裂的眼球重新翻出细密的血肉。男妖阖目数秒,待再次睁眼,左眼已然恢复如初,除了眼眶残留的少许蓝调血迹,令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男妖唇边的笑敛去了,他抬手撩起飘散到眼前的长发,五官完全露出,美艳到凌厉。 “果然我还是太温柔了啊,小仙尊。” 仿佛无奈的话语从唇中落出,紧接着,胡乱窜动的触手好似忽然找到了方向,各自张开,尾端齐齐指向了跌坐在地上的牧玉堂。 触手袭来之际,避无可避的牧玉堂逼出体内存有的最后一份灵气,汇聚于身前,化作一张螳臂当车的屏障。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如吻般轻蹭过脸颊的清风。 粘腻沉闷的噗通声打破了沉寂,闭着眼把脸躲藏在双手后的牧玉堂微微皱起了眉心,而后鼻翼微动。 他闻到了……一阵浓烈的血腥味? 他小心地,将自己的身体又蜷缩起来了一些,再缓缓地、稍稍地让右眼睁开一道细缝。 入目的是满地的深蓝色,被斩断的触手凌乱堆叠,尚在随本能抽搐颤动。 嘀嗒。嘀嗒。 蓝色的血从漆黑的剑锷上滴落。 牧玉堂的眼瞳轻颤着缩放。 那是一柄放眼整个修真界都少有人不识的宝剑—— 惊堂剑。 朝三暮四的小妻子 七十年前,寒潭谷之乱爆发,西天北山两方魔族联手,合力攻占修真界。 琼林九门三门溃败,三门叛逃,最后三门苦苦支撑数月,死伤满门,气数将尽。 危难之际,惊堂剑出,无名剑修杀尽魔党,诛杀两位魔王。 从此他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寂渊剑尊,冠绝天下。 此间无敌手。 - 牧玉堂紧绷的身体在他看到惊堂剑的刹那放松了下来。 他放下了挡在面前的手,湿润泛红的圆眼睁得很大,映出蓝衣剑尊挺拔颀长的身形。 这样的凝望,会给人一种仿佛他满心满眼都是你的错觉。 挥剑甩去剑上残留的血,寂渊转剑入鞘,下一秒手中武器凭空消失,他抬步向他的道侣走去。 他的小妻子本就白嫩的脸如今苍白如沙,只在他走近之后,方自柔软饱满的两颊处泛出抹桃花一般的薄红。 脸上湿湿的,眼尾的红色重得像被人用力地、反复搓揉过,最醒目的是横穿在藕白脖颈上的,一道发紫的红痕。 看上去分外凄惨,分外惹人怜悯。 黑靴稳稳地踩过被雨和血水浸润的泥地,却不曾沾上半点污痕。 寂渊浑身上下都覆有一层灵气,作为阻隔万物的屏障,莫说区区泥水,他在此界可谓刀枪不入。 直到他附身将牧玉堂从地上抱起,才终于有泥污,从他脏兮兮的小妻子身上浸染过来,落到剑尊绣有工整暗纹的、墨蓝色的衣摆。 他的小妻子趴在他肩头,眼泪在不停地流,一开始还只是强忍着像受伤的小兽般低低啜泣,到后面哭得越来越大声,撕心裂肺,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覆在牧玉堂脊背上的手微微一顿,寂渊海蓝色的眼扫过地上那些因为与本体断开,已开始快速腐朽消散的触手,眸中深邃一片,如若沉夜。 确实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视线上移,锁定了一个密布着丛林的方向。 那妖族逃得很快,还有最擅长藏形匿影的风系灵气作掩护,此时遁于风雨中,就宛如石子入海。 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寂渊剑尊周身的常在结界能笼罩以其自身为中心,方圆十里的区域。 他能清楚感受到那道正飞速往结界边缘逃窜的异常灵气,若这时候动身,他能将那妖族拦下,格杀于此地。 他眸中神色太深,无论是冷酷的戾气还是暴虐的杀意,都不曾显现半分。 但他的鞋尖在地上轻碾着,稍稍偏移,已指向了那道灵气逃亡的方向。 “鸿山……” 抽抽噎噎的、含糊不清的呼唤,忽而攫取了他的全部心神。 寂渊收回了目光,低眸,看向贴在他颈间,把他衣领都哭湿了一大半的牧玉堂。他嘴唇不自觉地张开了些许,半晌,方复又合上。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成婚以来,牧玉堂第二次唤他的名字。 心中的海浪在泛着亘古不变的波澜,陆鸿山目光轻轻落在牧玉堂湿润的、白里透红的脸。 他的心好似被分作两半,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没有人能分得清,哪一边才是真正的——他心底所想。 那份满心满眼究竟是不是他的错觉? 被他视作荒谬的疑问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窝在他怀中的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他的衣领,在轻唤了他的名字后,却同他说:“你快救救他……你快救救韩无影吧,他流了好多血,他的胸口都裂开了,你快救救他,不然他就要死了……” 寂渊面上的神情并无明显的波动。 他修为通天,自然早已发现了靠在树洞中,奄奄一息的韩无影。 他在赶到之时就分了一道灵气给韩无影,足以吊着那人性命,让他不至于丢人到丧命于此。 万峰宗此行照例参与玉林秘境,他原以为,有晴燕、韩无影同行,不会出什么差池。 未曾想天灾人祸一并到来,韩无影如今确实还跟在瑶云身边,但竟反倒成了瑶云的拖累。 他都还没有追究韩无影的过失。 他的小妻子却梨花带雨,好像心疼得不行了。 那果然是他的错觉。 他任性娇纵的道侣,怎么会满心满眼待他。 只是,若真敢当着他的面朝三暮四…… “鸿山?” 原本作为安抚覆在他背后的手,如今指头压在他脊骨上,按得他骨头发疼。 牧玉堂好不容易止了哭泣,正小幅度耸动着肩膀在平复呼吸。从背后蔓延开的疼痛让他鼻子又有发酸的趋势,但他攥紧了手,默默地忍住了。 脑袋因为先前的缺氧和刚刚结束的大哭而有些晕乎乎的,他抬起眼,有些疑惑、也有些怯生生地看向他正依靠着的人。 他的道侣为什么不说话了,是他做错了什么,让寂渊不高兴了吗? 啊。 牧玉堂眨了下眼,他低下了头,稍微——稍微有一点沮丧。 他刚刚太害怕,太委屈了,不管不顾地抱着寂渊哭了这么久,把人衣服都哭湿了。他的道侣向来端坐云上,纤尘不染,现在被迫抱着他这么个脏脏的小煤球,肯定会不高兴吧。 而且他还喊了寂渊的名字。 明明从那晚分外冷清的花烛夜后,他就警告过自己要牢牢记住,在他把寂渊的心捂热之前,不要再喊那些,太亲近的,会让寂渊不悦的称呼。 他吸了下鼻子,重新抬起脸,虽然有些滑稽,心里也有些难过,他还是冲道侣抬起嘴角,扯出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