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能被寂渊剑尊如此对待的人,整个万峰宗——甚至这天底下都找不出物是人非事事休 陆掌门带着周肃赶来主峰陈辞殿时,袖摆上还沾有少许乌墨。 后山奉仙台,乃万峰宗内供奉宗门中得道飞升的仙人的地方。 陆掌门于奉仙台上抄写了三卷祖师诫文。 却到底还是迎来了这一刻。 大殿之门于面前开启,陆掌门视线扫入其中,身在宗门内的十余位长老仙尊已然聚集于殿内。 殿中气氛凝滞紧绷,无一人落座。听见开门声响,众人回目看来,而后自觉地从中退开,隐隐站成两列。 让陆掌门能一眼望见大殿正中,主位之前,面色沉静如冰的寂渊剑尊。 陆掌门与寂渊短暂对视一眼,而后视线下落少许,看向被人横抱在怀中的瑶云仙尊。 自然也当即发现了瑶云袖上,乃至皓白手腕上的、已变为暗色的血迹。 “掌门,您当真没离开宗门?” 站在最靠近寂渊位置的晴燕仙子迟众人一步察觉到掌门的到来。 她是听牧玉堂说过掌门近来不在宗门中的,因而此刻见掌门当真被寂渊剑尊“请”了过来,不由得神色一怔。 但要事当前,她也没时间过度惊愕。她黛眉紧蹙,向掌门道:“掌门,您快来劝劝寂渊剑尊啊!” 她一边向掌门求助,一边又转眸看向寂渊。 寂渊忽然将他们召集在此处,虽尚未言明所谓何事,但单从这气氛……以及被寂渊抱在怀中,埋着头情绪明显不对的瑶云来看,都能让她猜出寂渊要宣告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在掌门来之前,她已小心试探过寂渊。寂渊未作隐瞒,只语调冷淡地说了句——瑶云铸成大错。 “夫妻之间又哪有隔夜之仇?瑶云年纪尚小,偶有言行有失的时候,但他本性良善,便是有过错也绝不会是有意的啊!剑尊当多为宽容引导才是,何至于……何至于闹出这般大的阵仗?” 晴燕心中焦急,出口之词难免直白仓促,多少是有些失了尊卑的。 然而寂渊听着人一口一句“夫妻”,倒也并未有不悦之色。 他似乎不打算计较晴燕言语上的不妥,只淡淡瞥了质问他的晴燕一眼,就转目看向姗姗来迟的陆掌门: “掌门。” “寂渊剑尊。” 陆掌门应下寂渊简单至极的问好。他神色略凝,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寂渊的神色,一边顺着晴燕的话道: “道侣之间有些小打小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若是瑶云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剑尊不悦,剑尊教训个一两句,瑶云不会不听。” “剑尊与瑶云伉俪情深,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他深谙寂渊乾刚独断,说一不二的脾性,自知难以左右寂渊的决定,只能暗示性地给人铺台阶,“如今剑尊或许一时太过恼火,稍有些冲动,但想来是……不会太苛责瑶云的。” 他话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弱了下去。 他之所言并非全然是为应付场面而说的虚话。 寂渊与瑶云间的情感,旁人大多不知实情,只因寂渊身份地位,自然而然地称颂其与妻子琴瑟和鸣。 但他却是不一样的,从寂渊亲自去向青州牧氏提亲,到两人于天道见证下合籍,结为道侣,再到成,两人在万峰宗内的相处以及其他种种——他是真的都看在眼里。 寂渊虽好似始终清冷淡漠,对于这个他主动求娶来的妻子,态度似乎与对待旁人并无不同。 但若当真并无不同,寂渊不会五年来将瑶云看管得如此之严,让瑶云离开宗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也不会……临时要他帮忙,向瑶云掩饰韩无影的行踪。 都道旁观者清,他是真的觉得——寂渊对瑶云是有情的。 可若有情,如今……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呢? 正忧心如焚,暗中祈祷寂渊能顺着他的台阶走下来,却忽觉视野中一道身影微动,陆掌门与转过头来的瑶云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视线。 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瑶云始终用一只手捂在颈侧。露出来的脸面色苍白,眼尾却很红,水润漂亮的杏目也是肿起来的,显然是前不久方才哭过。 陆掌门喉头一滞。 他想起了上一次见面时的瑶云。 同样是在陈辞殿中,同样是有寂渊在身侧——那时的瑶云眼眸那样明亮,好似小心矜持地坐在寂渊身边,眸中的欢喜与倾慕却像辰星的光点,藏也藏不住。 不过相隔了短短几月,事情为何会演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陆掌门心有不忍,却也知道,他没有资格发出这样的疑问。 早在他于犹豫之后,最终还是选择帮寂渊善后时起,他就应该料到,真相暴露后,这二人的关系会走到怎样的局面。 “掌门……” 牧玉堂开了口,话音是哑的,带着颤意:“您没有……去桃花谷。” “那一日……韩无影会出现在西门口,是您让他去的吗?” 陆掌门的白须轻轻颤动。 他身为一宗之掌门,剑指不平,浩气长存,半生以庇护宗门,泽被天下为己任。 原本权衡利弊,自觉所行皆为正义。 如今面对瑶云迷茫的、带着不可置信和哀伤的双眼,方觉问心有愧。 “是。” 沉默之后,他最终还是只能开口,承认了他所做之事。 “韩无影……他身有异象,剑尊与我相商,最终决定……将其加以看管。” 事到如今,他岂能再不明白这二人之间矛盾的来源。 这是在人意料之中的,从隐瞒开始的那一刻就注定会爆发的矛盾。 “剑尊知道你与韩无影相伴日久,对其关爱有加,他不忍让你知道真相,这才临时托我帮忙隐瞒。” “所以,我令韩无影去了西门一趟。”陆掌门言语稍显艰涩,到底良心难安,“以此来……向你制造他已离开的假象。” 牧玉堂的唇微微张开着,好半晌,他喉中没有发出一个字。 然后,他喃喃着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他胸口闷得要喘不过气。 猜到真相时潜藏的一点自欺欺人的期望,终于在陆掌门的承认下消失殆尽。 牧玉堂望着掌门似有恻隐与愧疚的脸,他说:“掌门,我在找韩无影的时候,我怀疑过你。” “那时候,我觉得很惭愧,因为我知道……我知道您一直对我很好,我觉得您是正直的,正义的,我不应该怀疑,你会做出那样的事。” “我……”他忽而梗塞,良久,才缓缓接上了下一句话,“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寂渊。” “可是为什么……” 眼中的悲怆如大雨时的水雾,直到现在,牧玉堂依然想不明白: “为什么,我不想怀疑的,我从未怀疑的,到最后,却是谋害他的戎首元凶呢?” 他说话时没有看向抱着他的寂渊。 但那句恍若自言自语的疑问,却叩向寂渊心门。 寂渊垂目,看见怀中人乌黑细密的,不堪重负的羽睫。 大殿之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直到萧池剑尊开口,试探着询问有关于韩无影,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人能给牧玉堂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