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劫走小瑶的人,是走思卿河水路出的城。 思卿河虽以“河”为名,北边自三桥往后,河面便以数倍之势增宽,堪比大江。 且其流经城内的、北边后半段的那段河流,在传闻之中,乃千百年前某位仙尊殉情之地。那一段的河水中饱含活跃高涨的灵力,流水湍急危险,难以在附近设下法阵。 那正是护城结界空缺之处。 想到这一点,程逐妄当即赶往思卿河北段。于河边不会受河内灵气影响的位置再设索踪阵,这一次,终于得来了回应。 阵法反馈给他的指引线如游丝单薄,引着他走了将近二百余步距离便消失殆尽。他在指引线消散的位置一番搜索,找到了这个可疑的洞穴。 他已经确认过了,以指引线消失的位置为圆点,方圆一里之内,能藏人的地方唯有这处洞穴。 小瑶……不应该不在此处。 他自然能猜到——若小瑶不在此处,能追踪灵气的索踪阵却指引他来此,那只可能是小瑶曾在不久前曾从这里经过,而如今,或许已被转移到了城外。 可他不敢相信这个猜想。 他自然是不会放弃寻找小瑶的,可一旦出了城,那可能去的地方便太多太多了。他怕他找不到,更怕他找到人时为时已晚。 他几乎是乞求着——求小瑶就在这里,尚未被带出青州城。 尽管心下焦虑忧切不绝,程逐妄步入洞穴内,还是迫使自己压制住那些情绪,专心地搜寻起这昏暗的洞窟。 他很快便确定了这洞穴之中确实并无他人,于是放出灵气,因主人波动的情绪而分外躁动强烈的灵气迅速自洞顶蔓延开,照亮了整座洞穴。 洞窟偌大,但像未曾有人来过这里一般,没有任何摆设,完全一览无余。 唯有正中位置有一方近他腰腹高的台面,略显突兀,像某种祭台。 程逐妄的眉心自他得知牧玉堂失踪之事后便不曾舒展。他向那方台面走去,本意是想查看台面四周是否有其他机关,看这洞窟附近是否还有其他密室。 却在走近之际,鼻翼微动,嗅到一缕太浅淡的香味。 像桃花的味道。 尽管气味转瞬即逝,淡若幻象,程逐妄还是在嗅闻到的一刹便意识到——那是小瑶身上的香味。 小瑶果然来过此处! 于是他绕着那座平台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搜索,他想找到更充分的依据或更具体的指引,却出了最开始那仿佛是为了安慰他而出现的香味外,他再没能发现其他痕迹。 程逐妄搭在平台边缘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却深知此刻心中再怎样烦闷都无济于事。 他松开手,调动丹田内将见底的灵气,布下了最后一个索踪阵。 一缕细丝,弱小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却在颤动时,会让他想起牧玉堂纤密的眼睫。 指引线指向的是他来时的道路。 程逐妄攥紧了拳,心中顿觉一沉。 小瑶来过这里,却显然已是……离开了这里。 即便事实似乎往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程逐妄也只能被动接受,跟着细丝,打算离开洞穴。 却在重新踏入洞道时,脚下有一道轻微异响传来——他好似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退后半步,低眸看去,看见的却是一枚……似曾相识的令牌。 此事似有蹊跷 牧玉堂不知自己是何时又陷入昏睡的。 再有意识时,他终于有力气完全地睁开眼睛,在幽暗中望见正面对着的床帘顶。 令人不适的热意已然退去,只是身体中还残留有酸痛滞涩之感。牧玉堂转头的动作因而略显缓慢。 床帘轻拢着,大抵为留意他状况,中间留了道拳宽的缝。 模糊的亮光便是通过那条缝扩进来的。外面的光也绝不算得上明亮,像是只用着枚最暗淡的夜明珠。 牧玉堂眨了眨眼睛,穿过帘子的缝隙,他隐约看到了一截熟悉的衣摆。 他张口想要唤人,却差点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刚想改为伸手去拉开床帘,外边的人却已从他那声嘶哑短促的话音里察觉到他已醒来,先他一步,拨开了垂落的床帘。 “玉儿?” 床帘掀起,帘外显露的果然是娘亲的脸庞。 眠音望见牧玉堂睁开的眼睛,一时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当即伸手摸了摸牧玉堂的脸,又轻又急地问道: “玉儿醒了,感觉身子如何了?可还觉得热?” 娘亲的指尖温温的,抚摸在牧玉堂滑嫩的脸蛋上。 被娇养的幼子习惯性地歪脸去蹭,却在转目之际无意看见娘亲略显憔悴的眉目,以及泛着层氤氲水光的眼。 “娘……” 牧玉堂喃喃着出了声,尝试着抬起发酸的右手,握住了母亲的另一只手,力道轻和,似是安慰。 “我……我没事了,不发热了,头,头也没有很晕了。” 他本想像稳重的兄长会做的那样,安慰娘亲自己如今已并无大碍,好让娘亲别太担忧。 可他刚开口,还没说几句话呢,声音里便带上了颤意。柔软漂亮的杏眼也迅速被升腾的水雾浸湿,他被娘亲揽着,靠进了娘亲温暖的怀抱里。 “没事了便好,玉儿没事了便好……” 娘亲的手在他背上抚摸着,见他湿了眼睛,如何能不爱怜心疼更甚: “我的玉儿受了委屈了,是爹娘的错,竟让玉儿在府中被人劫走,是爹娘对不起玉儿……” 她絮絮低语着,自责与后怕交织在一起,揉皱了她眉心。 “是娘没用,娘一直没能找到你,若非剑尊及时将你寻回,眼下都不知……不,不说了,玉儿能平安归来便好。” “玉儿莫怕,有剑尊相助,我们已知道了那贼人身份。如今你爹已随剑尊一起出城擒贼,必会将那恶贼处置,为我们玉儿报仇雪恨!” 顺着娘亲的话语,黑蛇的身影在牧玉堂脑中一闪而过。 他稍稍瑟缩了一下,没让自己再去回想那条可怖的黑蛇,只在几秒略显茫然的思索后怔怔地开了口: “剑尊……剑尊先送我回来了吗?” 覆在他背上的手有短暂的停顿,少顷,眠音方缓声答道: “是,约莫一个时辰前,剑尊送你回到了家中。我与你爹从城门附近赶回来时,剑尊已治好了你所染的伤病,正准备离府去追妖。” “所幸剑尊赶到得及时,我已听你兄长说过,你此番虽受寒发热,却没有受其他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说着,不由得将怀里人搂得更紧了些,生怕这次失而复得只是自己幻梦一场。 牧玉堂任娘亲抱着自己,一边摸了摸娘亲的手背以作安抚,一边顺着娘亲的话,他的视线不由得向下滑去,落在鼓起的被衾上——自己双脚所在的位置。 疼痛的记忆总是分外清晰,他还记得他几乎慌不择路地在洞道中奔跑时被磨破的双足传来的,那种火灼般的痛感。而如今…… 他小心翼翼地动了下双足,细嫩的皮肤擦过上佳的布料,未觉有任何刺痛之感。 他略显迟钝地回想起来——似乎在洞窟之中,在他因高热而失去意识前,他身上所受的那些外伤便已不再作痛了。 剑尊治好了他身上的伤,没让他受伤一事被家中人知晓,以免他家人更担忧惭愧。 他未曾想剑尊面冷心细,体贴至此。 他本是该对剑尊心生感激的,可随思绪回笼,他同时也回忆起了先前半梦半醒间,无意撞破的那场对话。 他的兄长好像对剑尊心存不满,原因是剑尊让他受了伤。 可明明致使他受伤的是那将他掳走的黑蛇啊,哥哥不可能不知道吧。 哥哥应该和他一样,从前从未见过寂渊剑尊才对吧,那为什么……听当时哥哥说的那些话,他对剑尊,好似比牧玉堂想象得更为熟稔? 他说的合作是什么? 哥哥受剑尊胁迫了?剑尊威胁了他什么? 牧玉堂觉得好奇怪。 就好像……就好像哥哥知道他会被掳走,而剑尊会救出他一样。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他咬了下嘴唇,没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他如何能这般贸然揣摩自己的兄长?他哥哥怎可能会做出这般害他的事情来呢?许是他管中窥豹,误解了什么吧。 尽管心中这般自我开解着,牧玉堂却未将他听见的这些事告知给娘亲。 这正是他心底怀疑和回避的投影。 “哥哥呢?他也随剑尊一同出去了吗?” 他说话时微微低着头,他知道娘亲对自己的了解有多深,而他本就不擅撒谎和伪装,若想在娘亲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地打探消息,十之八九会被瞧出端倪。 倒不如直接低下头,让娘亲看不见他的脸。 牧玉堂方才醒来,又是刚刚病愈。眠音见他如今低着脑袋,也只当他是精神尚未恢复,并不知自己小儿子眼下所想的到底是什么,只如常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