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叔那边临时出了些急事,他要帮二叔理事,便没有同你爹一起出去。” “不过到这个点,他手头的事应该也解决完了,想来等会便会来看玉儿。” 牧玉堂听出来娘亲这是以为他在埋怨哥哥没有陪在他身边呢,不由得有点脸热。 他想自己来查明哥哥身上所负的那点可疑之事,便抿起唇有些苦恼地思考起等会当如何创造机会,让哥哥与他单独谈话。 正想着呢,他娘亲伸手捋了捋他睡乱了的发丝,话音微沉道: “说来也是奇怪,掳走你的那个妖蛇,照剑尊所言,身负杀孽极重。如此妖孽潜藏于城中,我等毫无察觉不说,竟还让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潜入了府中……” 她眉心未展,总觉此事似有蹊跷。 便是那蛇妖再如何擅于潜伏,她牧府上下大大小小三十余处防御阵法又岂是摆设? 更何况那蛇妖潜入的还是玉儿的院子,她与丈夫爱子心切,玉儿的小院内外设有五重防御阵,还有一层单独的结界,那蛇妖……怎么能悄无声息地掳走玉儿? “玉儿,你虽已病愈,但到底遭此一祸,还是多静养一段时间为好。” 她说道,微微敛眸掩去心下凝思,不愿令幼子惊惶烦忧: “这几日,我与你爹,还有你哥哥都会轮流在你院中陪你。玉儿莫怕,这样的事,娘亲同你保证,绝不会再发生。” 她检查过那玉儿院中的防御阵法,分明并无被破坏的痕迹。 牧府如今枝繁叶茂,门下亦弟子门生众多,混入居心叵测之徒,又或人心易变,祸起萧墙,亦不无可能。 她必会查清楚此事,若府中真有叛徒,她定要让这谋害她幼子之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何不先定下婚约 牧玉堂在床上没躺多久便起来了。 他睡了太久,实在是在床上再待不住,眠音被他央着,自然也没再拦他。 他穿好了衣服,坐在镜子前乖乖地由娘亲给他梳头编发。 圆润的眼却没在看镜中的自己,他正望着镜子后面的那扇窗户,虽窗帘合拢着,却也能令人看出来——窗外漆黑一片,此刻当是深夜。 他想起来什么,落在窗帘缝隙处的视线不由得一凝,犹豫少顷,还是开口问娘亲:“娘,程逐妄……今日有来过吗?” 娘亲正为他挑选发带的手顿了一下,转眸借着镜子与牧玉堂对视答道: “自然是有的,他今日上午便来了,得知你失踪的消息后,便与家里人一起出去寻你了。” 言及此处,眠音抬了抬眉:“他虽然是与我们家中人分头行动的,但我记得西偏堂里也存有他的传音令,照理说,他应当也已经收到你被带回府中的消息才对。” “许是漏了传音给他吧,不然他眼下肯定已经找上门来了。” 牧玉堂下意识地为程逐妄辩解道,这副维护的姿态叫眠音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可转而又因此想到剑尊之事,难免有些忧上眉梢。 牧玉堂注意到了母亲面色的变动,还以为母亲是劳累辛苦一天,太过疲惫了,不由得有些紧张:“娘身子不舒服吗?我如今身子已无大碍,娘亲若是不舒服,便先去休息吧。” “我如何放心让你一个人待在院中。”牧玉堂虽是错会了眠音颦眉的理由,但所言也不错——眠音这一日因幼子失踪一事在城中各处搜寻奔波,难免心力交瘁。 不过眠音只是摇了摇头,敛去了眉间忧虑,道:“娘并没有不舒服。不过玉儿贴心,这般关心娘,娘又岂好回绝玉儿好意。” 她心中念着待丈夫回来,她要与其商议的事,将一条莲粉色的缎面发带束进牧玉堂发间,道:“等你哥哥来了,娘便与他交班,让他陪着你,娘回去小憩一会。” “不过玉儿,娘听你哥哥说你是受凉得的病,你若要出门去院子外散步,可得将氅子披上。让你哥用防护罩罩牢你,可别再着凉了。” 娘亲一番安排恰中他下怀,牧玉堂眨了下眼当即便应下了。 正低着眼睛想着哥哥与剑尊之间,那令他迷惑又有些不安的谜团,他忽觉肩膀上传来热意——是娘亲将手放在了他肩上,俯下身,稍稍贴近了他耳边。 牧玉堂察觉到娘亲似有话说,偏过头抬眸看去,望进娘亲的眼睛。 他的一双圆眼正继承自他娘亲,灰黑色的,轮廓圆润又漂亮。 眼下,他娘亲的眼里像酿有一潭很深的水。 “玉儿。”他听娘亲如是开口道,“你与程家的小少爷自幼相识,二人之间感情甚好,这些,爹娘一直都是看在眼里的。” 牧玉堂愣了一下,一开始被娘亲这描述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后又不禁茫然娘亲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不过他娘亲紧接着便给了他答案: “玉儿,你如今年满十七,若是这般早便要与人成婚,娘亲实在是舍不得的。但若是玉儿已心有所属,那先定下婚约,也不失为一桩喜事。” “亦能以防日后横生变故,节外生枝。” “玉儿,你同娘说,你可是真心喜欢程家那少爷?” 眠音双手搭在牧玉堂肩膀上,神色很认真,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忧虑,忧虑之下却又有不会退却的决意: “若你当真喜欢他,这门亲事爹娘会为你去说。程小少爷的父母我们也是有打过交道的,他们从来与人为善,且都是喜欢你的。” “你与程小少爷两情相悦,这门亲事,他们想来也会乐见其成。” 她话音落下,屋中陷入一段略显长久的寂静。 牧玉堂睁大了眼睛,羞意化成的粉红从脖颈一路蔓到脸颊,又爬上耳尖。他讷讷地张了张嘴,却是脑袋热得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 “订、订婚?”一开口就磕巴了一下,牧玉堂都想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他低下了脸视线乱颤,甚至不敢去和娘亲对视了。他与程逐妄打小相识,二人之间玩得好,自然是瞒不过家长的。 只是从前爹娘问起时也至多旁敲侧击,玩笑调侃似的说几句。爹娘知他面薄,且婚配一事又不着急,从未这样……如此郑重其事地与他相谈他和程逐妄间的感情。 拒绝的话牧玉堂自然是说不出的,害羞归害羞,他如何能否认他对程逐妄的感情。 且脑中思绪缠绕如若乱麻之际,他也想起了昨夜剑尊夜中到访,他在燕语堂外偷听到的那些话。 剑尊以他并未订婚为由轻视他的感情,他与程逐妄本就情投意合,那何不如娘亲所言,先订下婚约,也好有更名正言顺的理由来回绝剑尊。 尽管脸上热意仍盛,但牧玉堂心思回转,已然默默做出了选择。 待他终于压着害臊重新抬头,想应下娘亲的提议之际,却忽有叩门声响起,打断了他想出口的话语。 “母亲,是我。” 牧玉堂愣了愣——是哥哥来了。 不过他娘亲没有当即去给牧辞漠开门,眠音甚至都没有抬眼去看门,依然专注地,双手轻按在牧玉堂肩膀上。她看牧玉堂的眼神柔和又带有一层肃色,她在等待着牧玉堂的回答。 牧玉堂先前想说的话被兄长的忽然到来中断,如今再开口便哑了声,一时没能组织出完整流畅的说辞。 且大抵因为兄长正在外面等着,他多少有点分心有点焦躁。于是想不出话来的他最后干脆直接点了点头,说出来的话好似没头没尾:“喜欢的……娘亲帮帮我吧。” 前面那几个字声量分外小,却让牧玉堂面上绯色又重一层。 然后他热乎乎的脸被娘亲的手掌轻柔地捧住了,眠音摸了摸他的半边脸颊,眉间似有短暂浮现的欣然,她朝牧玉堂笑了笑:“好,玉儿放心,爹娘定会让玉儿得偿所愿。” 眸底是有凝肃之色的,却融进灰黑的眼瞳,未叫人察觉。她缓缓放开了手,若无其事道:“好了,既然哥哥来了,接下来便让他陪着你吧。娘亲明日早上再来看你。” “嗯嗯,娘亲快去休息吧。”牧玉堂点头道,抬手想结一点冰花覆在脸上,好让脸颊快点降温,却被娘亲握住了手腕。 娘亲的灵气蔓延进他身体,带着点凉意,却只如炎夏清风,不会令人觉得寒冷。 他娘亲是冰木双灵根的修者,他对冰系灵气的掌握,有一半是受娘亲教导而来的。 灵气在体内游走一圈,牧玉堂面上热意很快便消了下去。他摸了摸脸,忍不住弯起眼睛,笑着拉拉娘亲的衣摆:“多谢娘亲,娘亲对我最好了。” 眠音抬指点了下牧玉堂鼻尖,望见牧玉堂笑颜,她心中焦虑烦忧似都减轻了许多,更坚定了无论如何,都要为幼子回绝剑尊求亲的想法。 拉开门时她仍在思索着如何能不失礼地一面感激剑尊,一面断绝其求娶的念头。门外狂风骤雨声入耳,她稍怔了一下。 牧玉堂的房间设有一层隔音咒,是为避免他赖床时,院子附近有什么动静把他给吵醒而设下的。眼下骤听这雨打屋瓦风吹林叶的嘈杂声响,他不由得睁圆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