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隐……长老。” 他缓缓低下了头,抬起双手,捂在自己胸口。 眼泪还在往外落,让他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我不明白……长老,我不明白……” 他的心好痛,疼痛都蔓延到了他胸腔,可他茫然地甚至不知道这些痛苦的来源,只能那么无措地、向他人寻求这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我会感到这么难过呢?” 惑人心神的幻象一时褪去,被移情术掩埋的记忆却仍无法回来。 暮隐望着眼前无助流泪的牧玉堂,自小接受的礼教熏陶让他比谁都清楚礼仪划分的界限,连亲手为人拭泪都是逾矩的行为。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不仅如此,在为牧玉堂擦去泪水后。他望着人芍药一般白里透粉,亦带有花瓣般脆弱的脸,他伸手,将牧玉堂拥入了自己怀中。 “瑶云,瑶云……他对你做下了不可饶恕之事。” “但是别害怕,瑶云。我们可以一起对抗他,我一定会帮助你……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逃出这里的。” 他话音稍顿,感受着牧玉堂的身体在自己的怀抱中逐渐停下了颤抖,他补全了自己的承诺: “我会帮助你,让你找回记忆与自由的。” 识海中时间流淌的速度与现实世界并不一致,然而即便时间流逝得再慢,他看完了牧玉堂近半年时光的记忆,换算在外界,起码也已过去半个时辰了。 纵然是他,也无法进行长时间的识海连接,何况现实世界中还有寂渊在旁虎视眈眈,实在不宜把时间拖得太长。 他意识的化影能触碰到眼前的牧玉堂,那也就意味着,眼前人与方才记忆碎片中的牧玉堂不同,眼前人便是牧玉堂意识的化身。 他其实没有想到他能遇上牧玉堂意识的化身。 在进入牧玉堂识海前他便从寂渊口中得知牧玉堂大概率识海有损,而识海有损者,通常是不会有意识化身的。 但牧玉堂还在这里,这便说明,牧玉堂识海的损伤应该是比较小的。 关于牧玉堂识海的损伤,暮隐如今其实也已猜到了七八分。 寂渊修为阅历高深,不可能不知道识海对修士的重要性。 除非他对瑶云抱有杀心,不然,他不应该那么恶毒残忍到去伤害瑶云的识海。 所以瑶云识海所受的损伤……很可能是瑶云自己造成的。 自瑶云被寂渊夺取仙尊之名,连日来都被寂渊囚于拾珩殿中,经受着……那样的事。 移情术带来的深厚感情让他无法抛舍和记恨自己的“挚爱”,积蓄于心的痛苦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以至于最后,他在走投无路中选择伤害自己,以此换取能让他免受于现实折磨的安宁。 所以如今想要修复识海,就必须让瑶云……自己选择醒来。 待瑶云泪水渐止,强烈起伏的情绪勉强归于平静,暮隐松开了怀抱,在人开口询问前便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瑶云,我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在现实中,你已经昏迷不醒将近一整日了。” 像是迫切地想寻求什么依恋之物般,向来敏感又害羞的人,眼下在他松开怀抱后,却还轻轻地牵着他的手。 听闻此言,牧玉堂抬眸看他,面上神情很清楚地昭示着他心中并无惊讶之感,这也能进一步印证暮隐的猜测。 “你回万峰宗了。” 牧玉堂没有回应他的话,虽然是看着他的,但显然还在回避着事实,只喃喃着说道: “你的猜想是对的,韩无影……韩无影他没有离开万峰宗,他被寂渊……被寂渊囚禁在拾珩殿里密室的底部。” “他被寂渊虐待,被寂渊伤害,我没能……” “我没能救他出来。” 颤抖的话音落下之际,脸侧传来热意,是暮隐捧住了他的脸。 “寂渊修为高深,你无法与之正面抗衡,那又岂是你的过错。” “瑶云,如今韩无影虽然被寂渊所封印,但既是封印,就必然能有将其解救的方法。” “关键是你,瑶云。” 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对现实的恐惧让牧玉堂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否认,却听暮隐紧接着说: “瑶云,寂渊对你用了移情术,你爱的人——事实上并不是他。” 正欲出口的推拒卡在喉头,牧玉堂的表情在脸上凝滞,有些愣愣地开口: “移情术?” “没错,那是五大禁术之一,可以强行转移人情感,混淆人记忆的法术。” “你觉得你爱慕寂渊,对寂渊情根深种,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是寂渊对你使用了移情术,窃取了你对另一个人的感情,瑶云,你爱的人根本不是他,所以……不要为他而伤害你自己。” 牧玉堂定定地看着他,看着暮隐的嘴唇开合着,吐出荒谬得仿佛出人意料,又分明是……让他无法开口辩驳的话语。 他有感觉到的。 他的道侣生有一张天山雪般出尘而疏离的相貌,且表里如一地高高在上,性格冷酷。 那分明不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可是这样的疑惑每每都转瞬即逝,当他想起寂渊,他还是忍不住会感到很开心,当寂渊靠近他时,他便会觉得甜蜜,感到脸热。 情感深厚到仿佛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这怎么会是假的呢? 这确实不是假的。 只不过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是谁?” 他颤声问道,眼尾的红色又慢慢加深。 “谁才是……我真正的爱人?” 不准说 色若雾中远山的眼瞳映出面前人泛红的眼尾,梨花带雨的面庞。 暮隐张了张口,他伸手,握住了瑶云的手臂,最终向人轻轻地摇了下头: “瑶云,这个问题……我想,应该由你自己亲自去揭开那答案。” 温热的、切实的触感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牧玉堂心中如潮水般汹涌的迷惘与不安。他没有挣开暮隐的手,只是殷红的唇开合着,他无措地否定道: “可是……可是我想不起来,他改变了我的记忆,我想不起来那个人……” 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脑中浮现的,最刻骨铭心的,都是剑尊冷然如冰的面容。 “我想不起来啊……” 喃喃声里掺进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名为自责的情绪,他不由得攥紧了手指,他咬着牙忍着,不想再流出无用的眼泪来。 “没有关系的,不是这样的,瑶云,你听我说。” 很耐心的、温和的话语自头顶传来,暮隐能清楚感受到萦绕在牧玉堂周身的情绪——那种哀恸又脆弱的情绪,令他心如刀割。 本不该这样的。 如果没有寂渊,瑶云的兄长不会为重返天道阁而将瑶云出卖,他的父母也就不会在这场处心积虑的算计中沦为傀儡术的受害者。 他会有美满的家庭,两情相悦的挚爱,并作为受尽疼爱的掌上明珠,度过无忧无虑的一生。 而不是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爱憎颠倒,还受尽道侣……虐待。 他一定要从这片无涯苦难中将瑶云解救。 也愿意为此承受所有的代价。 “瑶云,移情术是有解除之法的,且它的解除之法比其他那些禁术容易得多。” 随着他话音出口,他看到牧玉堂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瞳重新聚焦。 一点光亮点燃瞳孔,像溺水之人终于看到从岸边投来的浮木。 “使用移情术前,需要集齐被施术者的喜、怒、哀三种情绪;此术施展后,这三种情绪会被封存于某一器物之类的载体中。” “只需找到那载体,将其破坏,释放出其中收藏的三种情绪,移情术便会自行中止。而且,会对施术之人造成反噬。” 牧玉堂很认真地听着,瞳孔的颤意渐渐平息,他似乎下意识地、轻声重复了其中的两个字: “反噬?” “没错。只是我对此术了解不周,其少现于世,我亦不知这种反噬究竟是怎么样的。”暮隐说道,语气肯定,“但既是禁术,其反噬绝不可能轻。” 牧玉堂未置可否,缓缓地点了下头,并没有循着这一点继续往下。 低垂的睫毛纤密如扇,为瞳孔投下一层阴影。他低声开口道: “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那个载体是什么东西……而且,既然这载体会决定术法能否持续运作,那这么重要的东西,寂渊肯定会把它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吧……” “是,寂渊性格缜密,肯定不会将此物暴露于人前。但是移情术的规则却可以帮我们缩小此物所在位置的范围。” “移情术是持续的法术,除了需要以灵气源源不断地对其正常运转进行供给外,它还需要通过那个载体,定期吸收被施术者的情绪。” 牧玉堂神情微滞,意识到了暮隐言下之意:“长老的意思是……那件器物,就被存放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