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尾巴在身后高高翘着,尾尖因为暴怒而膨大了三四分,蓬松得像一把烧着的火把。 他的瞳孔缩成两条细线,里面烧着的东西黑沉沉的、黏稠稠的,像沼泽底下的淤泥被彻底搅开了,冒着暗红色的、滚烫的泡。 诺亚舔了舔嘴唇。 “来啊。” “让我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凯被他们吵得脑袋更疼了。 那种疼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又沉又闷,像有人在用一块烧红的石头抵着他的颅骨,慢慢地、用力地碾。他的眉峰拧成两道深沟,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两侧的血管一跳一跳的,跳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的脑子在嗡嗡作响,可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地浮在最上面,压过了所有别的声响——时间拖得越久,达米安就越难找。 他现在根本就没心情腾出时间来收拾诺亚。 再者说,以这匹雄狮的阴狠手段,要真动起手来,他们恐怕非得弄得两败俱伤不可。 凯的视线从诺亚那张阴沉的脸上扫过去,扫过他炸开的鬃毛、露出的獠牙、绷得像铁块一样的肩膀。 真要打起来,他们讨不到好。更何况—— 这大概是达米安最想见到的了。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凯的胸口猛地紧了一下。 如果达米安真的是装的。 如果那个在他们怀里抖了一整夜、闭着眼睛喊诺亚名字的雄狮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那么达米安想见到的,大概就是他们和诺亚打得两败俱伤。 凯的喉咙紧了一下,把那个念头咽了回去。 “诺亚。” 他开了口。声音十分平和, “我想你应该清楚跟我们兄弟俩作对的后果。” 他顿了一下。眼睛一直盯着诺亚的脸,盯着那双缩成两条细缝的、烧着暗火的瞳孔。 “我想,你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太过难看吧。” 一字一句,满是警告! 诺亚顿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来。他把獠牙收回去,嘴唇合拢,可嘴角还弯着,弯出那个又冷又硬的弧度。 他没有再上前去。他只是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凯,看着凯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反倒是伊万愤愤不平。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爪子还深深地陷在泥土里,刨出的沟里积着一小片被踩实的碎叶。 他的尾巴高高翘着,尾尖还在抽搐。他的眼睛从诺亚脸上移到凯脸上,又从凯脸上移回诺亚脸上,瞳孔里的火不但没有熄,反而烧得更旺了。 “哥!” 那声喊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硬生生压回去的、几乎要炸开的暴躁。 他不甘心。他太不甘心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把诺亚那张挂着笑的嘴脸撕碎,他恨不得把这片领地夷为平地,把所有的东西都砸烂,砸到诺亚跪在他脚底下求饶为止。 “还想不想找达米安?” 凯的反问让伊万闭了嘴。 伊万浑身的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浇了一盆冷水,炸开的鬃毛一根一根地塌了回去。 他张着嘴,牙齿还咬着,可那声咆哮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胸口还在起伏,爪子还在抖,可他闭了嘴。 凯说得没错。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把宝贝找回来。 收拾诺亚,什么时候都可以。 “嗷呜!老子之后给你算账!” 伊万话落,跟着凯转身离开。 诺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那双半眯着的、从鬃毛缝隙里看过来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钉在凯和伊万的脊背上。 他的瞳孔缩成两条极细的缝,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沉沉的,黏稠稠的,像一锅被搅动了的、底下烧着暗火的泥浆。 风从灌木丛里穿过来,卷着干枯的碎叶从他身边掠过去,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就那么盯着,盯着那两道越走越远的背影。 眼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在绝望里嗅到一线机会的东西。他舔了舔嘴唇,舌尖从齿尖上慢慢滑过去。 眼看那两道身影马上消失在灌木丛后,诺亚突然开了口。 “等等!”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冲出来的时候,短促,尖锐,像两枚被弹出去的钉子。声音不大,可穿透力极强,割开午后的空气,割开虫鸣和风声,直直地扎进了那两道背影的耳朵里。 “你们想不想找到达米安?我有办法!” 伊万的脚步一顿。 他的右后腿僵在半空,悬了整整一秒才落下去。 他的脊背猛地绷紧了,脖子上的鬃毛炸起一小片,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回去。可他并没有回头。他嫌晦气。 “你们可想好了!” 诺亚的声音追上来,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种黏腻的、笃定的调子。他往前迈了一步,爪子踩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又迈了一步。 风把他鬃毛吹起来,露出底下那张年轻而幼态的、挂着浅淡笑意的脸。 眼睛从鬃毛缝隙里看着那两道僵在原地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加深。 “以我兄长的聪明才智——” 他顿了一下。 他歪了歪头,看着凯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再想找到他,那是痴心妄想!” 就在这时,两匹雄狮的脚突然停了下来。 渺茫 “条件!” 凯转身来皱着眉头开口道! · 月色如银。 那轮月亮挂在天穹正中央,又大又圆,白惨惨的光从高处倾泻下来,把整片扎拉希平原照得一片通明。 草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月光底下泛着碎银似的光。 风从远处滚过来,卷着枯草的涩味和泥土的腥气,从平原上掠过去,把那些被踩踏的、折断的草茎吹得簌簌作响。 就在这片惨白的月光底下,正在上演着一场激烈的恶战。 八九只鬣狗正围着一头雄狮挑衅着。它们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不断收缩的圈。 领头的鬣狗体型最大,鬃毛似的鬣毛从颈背一路炸到尾根,它咧着嘴,露出那排又短又利的、泛着黄光的牙齿,喉咙里滚着断断续续的、尖利的吠叫。 它身后的几只跟着应和,此起彼伏的叫声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出很远,带着一种见风使舵的、猥琐的底气。 那头被围在中间的雄狮格外的英俊。 他的骨架宽阔,肩胛的线条流畅而有力,鬃毛浓密,从脖颈一直披到肩膀,只是此刻有些糟糕——打结的、沾着泥和干涸的血,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被月光照得灰扑扑的。 他的后腿瘸了一条,从膝盖往下歪着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每挪动一下,脸上就闪过一道极细的、被压下去的抽搐。 也正是因为这样,鬣狗们才有胆子来挑衅。 对于这种落单的、带伤的雄狮了,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那些被领地赶出来的、被同类咬伤的、在流浪途中筋疲力尽的雄狮,最后往往都会变成鬣狗群的晚餐。 它们数量多。它们够狠。它们知道怎么用最快的速度耗死一个比自己强大的对手。 领头的鬣狗又往前逼了一步,爪子刨着地面,扬起一小片沾着露水的泥土。 只可惜这群鬣狗打错了主意。 那头雄狮凶猛极了。并不是它们能惹得起的。 领头的鬣狗扑上去的同一秒,达米安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是瘸了一条后腿的狮子。 他侧身一闪,让领头鬣狗的獠牙从他肩侧擦过去,然后反身就是一爪。那一爪带着千钧的力道,重重地拍在领头鬣狗的腰侧,把它整个身体拍飞出去三丈远,砸在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剩下的鬣狗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从三个方向同时扑上来。 达米安没有退。 他迎着一只扑上来的鬣狗,一口咬住了它的喉咙,牙齿陷进皮肉里,咬合肌绷得死紧。那只鬣狗在他嘴里挣扎着,四肢乱蹬,发出尖利的、断断续续的哀嚎。 达米安没有松口。 他叼着那只鬣狗,把头猛地一甩,把它整个身体甩出去,砸在另一只正要扑上来的鬣狗身上,两只鬣狗滚成一团,摔进泥里。 剩下的几只终于怕了。 它们夹着尾巴往后退,喉咙里的吠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讨好的呜咽。 达米安没有给它们跑的机会。 他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步地逼上去,眼里烧着的东西又冷又烈。 等到最后一只鬣狗被他咬死、嫌弃般地甩出去一丈远的时候,平原上重新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