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悄悄抱紧怀中那只锦包袱。 包袱是她全部的依仗,里面的金银细软,是她以为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车帘之外,尽是一望无际的荒草野地。 看不见人烟。马蹄声、车轮滚动的轰隆声不绝于耳。 温梨棠闭上眼,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宫中的光景。 暖烘烘的殿阁,桌上永远摆着温热的茶点。 还有那个人沉沉望向她的目光,腰间晃动的粉色银铃轻轻作响。 她慌忙晃了晃头,把那些回忆尽数压下去。 已经走出来了,不能再去想念深宫里面的日子。 可越是这样劝自己,不安便如同细密的藤蔓一般,悄悄缠上她的心。 她偷偷侧过眼,望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阿蓉瑾。 对方睫毛垂落,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她收回视线,默默抿紧干涩起皮的嘴唇,选择把所有的疑惑全部藏在了心底。 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不停,木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又聒噪的响声。 温梨棠靠在硬邦邦的车壁上,一路的劳顿早已磨去她出逃之时那点热烈的憧憬。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阿蓉瑾。 方才一路上公主那份温热的殷勤已经淡了许多,眉眼间隐隐带着几分不耐。 温梨棠心里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那份隐隐的不安越扩越大。 她放轻了声音,带着一丝怯怯的担心,睫毛轻轻颤动。 “阿蓉瑾……快到了吗?” 她一双美眸望着对方,心底悄悄盼着马上抵达那个传闻自由无拘的地方。 可又止不住地发慌。 阿蓉瑾闻言抬眼,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了往日的笑语盈盈,只是随意敷衍一句。 “急什么,路途尚远,再等等便是。” 说完便转过脸,不再同她多言语。 车厢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隆隆的声响。 温梨棠攥紧了袖中一点金银,心底的不安,愈来愈重。 马车终于缓缓停在路边一处简陋的食铺门前,木板搭成的铺面,外面扬起漫天尘土。 一路颠簸下来,温梨棠浑身酸痛,扶着门框慢慢踩下踏板,满心只盼能得一口热食缓一缓疲乏。 可刚跨进店门,阿蓉瑾的神色骤然一变。 一路上还勉强维持的温和笑意尽数褪得干净。 她快步上前,不等温梨棠反应过来,伸手便一把抢过她贴身攥在手里的那只布包。 哗啦一声,布包散开,光亮的金银器皿、碎金银锭滚落一桌,叮当作响。 温梨棠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想去夺回,眼底满是错愕。 “你……” 阿蓉瑾全然不理会她的神色,扬手便招呼店家,大声点了好酒好菜。 油腻的菜肴很快摆满木桌,她自顾自执起酒壶,倒满一碗烈酒。 抓起肉食便大口吃喝,狼吞虎咽,再没有半分先前与她姐妹相称的温存模样。 温梨棠立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路又饿又累,喉咙干得发疼,却没有一样吃食是递到她面前的。 那些本是她全部依仗的金银,此刻尽数落在阿蓉瑾手中。 她看着对方大吃大喝,酒液顺着阿蓉瑾的唇角往下淌。 心口一点点往下沉,先前对自由所有的幻想,如同被冷水浇过。她小声开口。 “那些……是我的东西。” 阿蓉瑾嚼着肉,抬眼斜斜扫了她一下,嘴角扯出一抹淡漠的笑。 “如今到了这里,身在异乡,你的东西,可不就是我的东西了。” 说完便扭过头,继续饮酒食肉,再也不去看她。 食铺外面风沙呼啸而过,温梨棠孤零零站在桌边。 忽然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落入了圈套之中。 满桌的酒菜热气渐渐散了大半。 阿蓉瑾招呼一众随行的随从、侍女围坐到桌边,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油香、酒气漫满整间食铺,人人都拿着碗筷大快朵颐,没有人留意站在角落的温梨棠。 她腹中阵阵绞痛,喉间干得发涩,一双纤手垂在身侧,看着满桌残羹,只觉得浑身发冷。 从前在宫中,何时受过这般冷遇,每一顿都是精细温热的膳食,件件都顺着她的心意。 可现下,没有人给她递一双筷子,也没有人问过她饿不饿。 待到众人酒足饭饱,杯盘狼藉,桌上只剩下零星剩下的骨头与冷掉的菜渣。 阿蓉瑾拿帕子随意擦了擦沾着油迹的指尖。 她终于转头望向孤零零立在一旁的温梨棠,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喂,你到底吃不吃。” 温梨棠望着一桌冷残的吃食,眉间微微蹙起,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答。 见她迟疑不语,阿蓉瑾便站起身,挥手示意外面已经候好的人。 “不吃便即刻走。路途还远,可没有功夫陪你耗在这里。” 随从们闻声纷纷搁下碗筷,起身往外走去。 温梨棠心头一慌,连日的疲惫与委屈翻涌上来。 她没有了金银傍身,眼下全部都要仰仗眼前这个人。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缓步挪到桌边,想要寻一点尚且还能入口的东西。 可心底那一点对远方自由的期许,已经快要消磨殆尽。 温梨棠垂眸看向桌上一片狼藉的残羹。 油汤凝起一层薄薄的腻白,骨头随意散落在木桌面上。 酒与肉食混杂出一股浑浊浓重的气味,直直往鼻尖钻去。 她自入宫以后便被帝王百般娇养,珍馐佳肴日日不断,鼻息早已习惯清雅香甜的膳食。 哪里碰得过这般粗陋的剩食。 一股反胃骤然涌了上来,她慌忙抬起纤白的手紧紧捂住自己的鼻子。 秀眉死死拧在一起,唇瓣微微发白,胸口一阵一阵翻涌,险些当场呕出来。 她往后轻轻退了半步,再也不肯靠近半分,眼眸垂落,满是难堪与无措。 阿蓉瑾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这些都入不了你的眼?” 温梨棠摇了摇头,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腹中明明饿得阵阵发疼,可眼前的东西,实在是难以下咽。 “既然不吃,那就不要耽搁了。” 阿蓉瑾将帕子随手丢在桌上,扬声对外面的随从吩咐。 “上路。” 没有人顾及她的感受。 她还来不及再说半句,便被侍女阿冉半拉半拽着出了食铺。 重新塞回那辆简陋颠簸的马车上。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掉外面的一点点烟火气息,只剩下满车厢的冷意。 还有心底不断冒出来的悔恨。 她不由得想起皇宫之中,每到用膳时分,帝王总会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慢慢进食的模样。 可如今,那一切都已经离她太远了。 夜色沉沉,旷野之上夜风呼啸,浓重的寒露浸透了整个车厢。 简陋的马车没有帘幔挡风,阵阵冷冽的晚风顺着缝隙不断灌进来。 寒意像细密的针,扎遍全身。 一路奔波,阿蓉瑾并没有给她准备半张可以御寒的薄毯。 身上还是出逃那日穿出来的一身单薄宫装,白日尚且勉强撑住,到了深夜便抵挡不住旷野刺骨的寒凉。 温梨棠本就体质娇弱。 从前在宫中,四季皆有熏炉暖炭,衣裘无数,从来不知什么是霜露侵身。 连日吃不好,睡不安稳,又时时担惊受怕,身体早已耗损大半。 昏昏沉沉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只觉得浑身滚烫。 脑袋一阵阵发晕。 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虚汗。 鼻尖堵得厉害,时不时克制不住地轻咳两声。 每一声都很轻,带着几分虚弱的颤意。 一张素来美艳的脸庞褪尽血色,唇色淡得近乎发白。 长长的眼睫垂落,覆在下眼睑,衬得整个人格外脆弱。 她蜷起身子,双臂环抱住自己,拼命想要留住一点点暖意。 可是寒气还是源源不断往骨头缝里钻。 恍惚之间,脑海之中便不由自主飘回了皇宫。 暖融融的殿内,地龙终日温热。 睡前总会有宫人捧来柔软的狐裘与温热的蜜水。 还有帝王,夜里常会伸手将她拢进怀中。 替她掖好被角,腰间那枚银铃偶尔会轻轻作响。 一声压抑的咳嗽逸了出来,心口漫上重重的悔意。 当初一心向往所谓的自由,听信阿蓉瑾的话执意要逃出宫。 可如今自由没有看见,只剩下无尽的苦楚。 她悄悄合上眼,眼尾便漫开一点湿意。 是不是,自己当初本不该走的。 马车在坑洼的道路之上不停颠簸,没有人过问她是否难受,外面只有呼呼不停的夜风。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