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檀川看着她呕得肩背轻颤,苍白的唇瓣沾着药渍,心像被揪紧。 他连忙接过宫人递来的温水,用绢帕替她擦净唇角,动作放得极轻。 生怕稍重一点,就加重她的痛楚。 “绾绾,忍一忍。” 他低声哄着,声音哑沉。 可温梨棠根本听不真切,难受得整夜无法安睡。 刚阖上眼没多久,要么是高热灼得烦躁,要么是胃里翻涌作呕,很快又惊醒。 睁着朦胧泪眼,哼哼着往他手边蹭,像寻求庇护的幼兽。 一夜过去,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眼窝泛青。 全无往日娇俏灵动,只剩一副病弱不堪的模样。 晏檀川寸步未离,眼底布满红血丝,满心都是疼惜与焦灼。 他清楚,小家伙从前金尊玉贵,一点点不适都要他百般哄慰。 如今这般持续呕逆、彻夜难安,对她而言已是难以承受的煎熬。 晏檀川垂眸,指腹轻轻抚过她消瘦的脸颊,心底那份后悔又翻涌上来。 当初他决意服下绝嗣药,原是想护她避开前世难产血崩的死劫。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纵然没有产厄,她依旧落得这般受苦的境地。 若是早知今日,他是否该换另一条路? 这份悔意混着惶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握着她滚烫的小手,低声在她耳畔道:“是朕不好,让你受这样的罪。” “朕一定想办法,救你。” 院判在外候着,听见殿内持续不断的软哼与呕声,急忙躬身回禀:“陛下,娘娘胃气衰败,药食难纳。” “若长久这样吐下去,元气会快速耗损……” 帝王眸色一沉,压下翻涌的慌乱:“还不快去拟新的方子,减量慢喂!” 三日转瞬而过。 温梨棠一日比一日消瘦,原本丰润娇软的脸颊深深陷下去,下颌线变得尖细,腕骨硌手。 锦缎寝衣松松垮垮罩在单薄的身子上,衬得她愈发弱不禁风。 那张本就生得极美的脸,被高热与呕逆熬得失去血色,只剩一层薄红浮在颧骨。 眉眼恹恹,连睁眼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哪怕意识昏沉,难受起来还是压不住细细的哼唧。 胃里稍一翻涌便干呕,夜里辗转难安。 偶尔勉强浅眠片刻,也会被燥热惊醒,迷迷糊糊伸手去抓帝王的衣袖,像本能似的寻他。 晏檀川每日守在榻前,目光一刻不曾从她身上移开。 他亲眼看着温梨棠身上的肉一日日褪去,元气一点点耗散。 那种心如刀绞的痛感,日日加重。 朝堂他依旧强撑着临朝,可只要退朝,便立刻赶回寝殿,心思全然悬在榻上之人身上。 昔日运筹决断、冷静自持的少年帝王,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红丝,神色沉郁。 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痛。 晏檀川伸手,掌心轻轻托住她纤细的手腕,只觉脉搏虚浮微弱,比前一日还要轻。 前世,也是这样,一日日衰败。 他眼睁睁看着小人被病魔磋磨,直至油尽灯枯。 那种无力感,此刻再次铺天盖地将他裹住,患得患失的惶恐日夜啃噬他。 “今日还是喝不下?“ 晏檀川声音低沉沙哑,看向躬身回话的院判。 院判垂首:“回陛下,娘娘胃气依旧衰微,勉强进了两口米饮,不多时又吐了,元气持续损耗……” 帝王闭了闭眼,心口一阵紧缩,再睁开时,眼底藏着隐忍的涩痛。 他俯身,将温梨棠散落在颊边汗湿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低声贴着她耳畔哄:“绾绾,再撑一撑,你看看朕,赶快好起来,朕看着……心里疼得厉害。” 温梨棠昏沉间似有感知,睫毛颤了颤,无力地哼了一声,小手费力地勾住他的指节。 晏檀川攥紧她那只瘦得硌人的手,喉结滚动,心底的痛意又涌上来。 他从未想过,就算避开产厄,她依旧要承受这般摧骨的煎熬。 一日日枯瘦衰败,像是命运换了另一种方式,步步紧逼。 晏檀川抬眼,冷声道:“传旨,举荐各方名医,不论民间隐士、世家医道。 “只要能治娘娘此症,赏万金,赐官爵。” “朕不能看着她继续这样耗下去。” 殿内宫人噤声,谁都看得出,帝王已经因为贵妃日渐消瘦,心神濒临崩裂。 圣旨快马传遍九州,各地名医接连入京,殿外候诊的医者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人开了清退邪热的峻方,有人施了护元固脉的针法。 也有人尝试以针灸搭配食疗的方案调养。 可所有法子落到温梨棠身上,全都无济于事。 她依旧日日呕逆,高热反反复复。 夜里不得安歇,身子枯瘦得只剩一层薄皮裹着骨。 原本娇美的容颜憔悴黯淡,连那软细的哼唧都越来越微弱,像是连呻吟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最后一位白发老医诊完脉,久久沉默,随后重重叩首,声音苍老沉重:“陛下……娘娘心神崩损,真元耗竭,如今已是油尽灯枯,药石无医。” 一句话,像一柄利刃,直直扎进帝王心口。 殿内死寂。 晏檀川僵坐在榻边,半晌没有出声,他垂眸凝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温梨棠,指尖攥得骨节泛白。 眼底那点支撑了多日的希冀,轰然碎裂。 又是这句话。 前世弥留之时,所有的太医也是这般回禀,油尽灯枯,药石无医。 他拼尽一切,重生改命,寻遍天下名医,到最后,竟还是得到一模一样的结局。 心口剧痛翻涌,连日的焦灼、忐忑、患得患失,此刻尽数化作绝望。 他俯身,掌心覆在温梨棠瘦削的脸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可能……朕已经避开难产,朕做了那么多,怎么还会是这个结果……” 榻上的温梨棠意识混沌,似是听见他的声音,费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目光涣散。 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气若游丝,微弱地哼了一声。 晏檀川眼眶泛红,将她枯瘦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唇边。 压抑着喉间的哽咽,偏执地不肯接受:“朕不信。朕是天子,天命也不能夺走她。” 老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陛下,此症根在心神旧劫,魂魄失养,药力只能续命片刻,无法逆转衰败之势……” 晏檀川猛地抬眼,眼底是帝王的冷厉,可深处全是溃堤的悲痛:“退下。所有人都退下。” 太医们躬身鱼贯而出,寝殿只剩下他们二人。 少年帝王守着垂危的绾绾,独自坐在沉沉夜色里一遍遍探她的呼吸。 他指尖触到的气息,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微弱。 晏檀川守在榻边,起初还能留意着她断断续续的哼唧。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一声声软弱的呻吟,竟慢慢消寂了。 温梨棠不再嚷嚷身上疼。 不再蹙眉哼唧,不再因为燥热与呕逆辗转挣扎,仿佛连感知痛楚的力气,都已经耗尽。 她安安静静阖着眼,呼吸轻浅绵长,陷入长久的沉睡,一睡便是大半日。 醒转的时辰越来越短。 大多时候,只是眼皮极轻地颤一下,还未真正睁开,便又沉沉昏睡过去。 这份安静,比先前整夜的呻吟呕逆,更让晏檀川心惊。 他原先听着小家伙喊疼,虽心如刀绞,至少还知道她尚存知觉,还在与病痛苦苦支撑。 如今这般安睡,像是烛火燃到最后,连跳动的微光都慢慢敛去。 晏檀川俯身,指腹轻轻搭在她鼻尖,那脉息细若游丝,时有时无。 又伸手探她额上热度,高热竟比方才淡了些许。 可这退热,绝非好转,是元气溃散之后,生机跟着一同沉下去的征兆。 “绾绾?” 晏檀川低声唤她,声音压得很轻,生怕惊扰这场漫长昏睡。 温梨棠没有应答,长长的睫羽垂落。 清瘦的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 往日娇柔明艳的美,此刻只剩枯寂孱弱。 锦被之下,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分明。 晏檀川坐在榻沿,久久没有挪动,掌心一直握着她那只枯瘦冰凉的小手。 重生以来所有的忐忑、患得患失,此刻沉淀成一种沉钝的绝望。 前世最后那段时日,也是这样,她不再喊痛,越来越爱睡。 清醒的间隙一点点缩短,直到再也不会醒来。 晏檀川喉间发涩,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面颊,眼底红意翻涌,却强压着没有落泪。 他不肯认命,可看着小家伙一日比一日沉睡得久,心底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殿外更漏滴答,夜色漫上来。 晏檀川就那样静静守着,片刻也不敢合眼,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睡颜。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