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如铅石,只能迷迷糊糊地想,原来这还是梦。 帝王正握着她的手,忽然听见小人唇间溢出极轻的呓语,气息绵软破碎:“……是梦吗……” 晏檀川俯身,耳廓贴近她唇边,听得真切,心口又是一紧。 “不是梦,绾绾,是朕。” 他低声回应,指腹轻轻摩挲温梨棠的手背,“你仔细听,朕就在你身边。” 温梨棠却似没有听清,依旧陷在自己混沌的感知里,眉头浅浅蹙着,声音轻得像飘絮:“一直……一直在做梦……好累……”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仍旧困在梦境之中。 高热与元气耗损,已经让她的神智彻底失了边界。 她不再觉得身上剧痛,只余下无边的倦怠,连分辨现实的力气都没有。 晏檀川望着她茫然迷离的模样,喉间发涩。 她已经把这一场濒死的煎熬,当成了一场漫长无尽的梦。 他更加惶恐,掌心牢牢扣住她,不肯松开。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近乎哀求的温柔:“快醒过来,绾绾。醒来就能看见朕,好不好?” 温梨棠睫羽颤了颤,没有应声,又慢慢沉了下去。 那点微弱的意识再度消散,安安静静阖着眼,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晏檀川僵在榻边,眼底翻涌着绝望。 她连现实与梦境都已经分不清了。 那缕生机,还在继续无声无息地流逝,他隔一阵便唤她。 可温梨棠如今连回应都变得艰难,仿佛魂魄正一点点飘离这具孱弱的躯体,沉进永无醒转的长梦之中。 他垂眸,将温梨棠的手贴在心口,低声自语:“朕知道你倦了,可朕不能失去你。”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帝王俊朗清隽的容颜。 往日里冷冽英挺的眉眼此刻覆满倦色,下颌绷得紧直。 周身那股君临天下的威压,早已被压不住的溃乱吞没。 晏檀川强撑着帝王的自持,不肯放声失太。 所有的悲痛、惶惧、不甘,全都死死隐忍在胸腔之中,肩背绷成一道僵直的线。 唯有眼底翻涌的红意,泄露出早已濒临崩断的心防。 榻上的温梨棠还浮在迷梦之中,唇间偶尔溢出细碎含糊的呢喃,分不清醒与梦。 晏檀川俯身,额头几乎抵着她枯瘦的手背,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寻到一道裂口。 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坠落。 正正落在温梨棠苍白的脸颊上。 那滴泪顺着她纤细的颧骨缓缓滑下,在毫无血色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浅痕。 晏檀川猛地一怔,像是才惊觉自己落泪。 狭长眼睫剧烈颤了颤,立刻垂眸掩住眸中翻涌的酸涩,依旧不肯哭出声。 只是喉结不停滚动,隐忍到极致。 九五之尊,万万人之上。 他从未在外人面前落过泪,却在此刻,崩出一滴泪。 晏檀川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那滴泪痕,声音哑得几乎破碎:“绾绾……你看,朕都怕了。” 他攥紧温梨棠的手,将其按在自己心口,隐忍的声线裹着颤意:“朕不能失去你,朕真的……不能。” 榻上的人似乎被那一滴温热触动,睫羽轻轻颤动。 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松动…… 棺椁·朕会为你陪葬 晏檀川再也等不及太医循规蹈矩的诊治。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不顾朝臣劝谏,下密旨派人遍寻天下异士。 但凡懂祝由、符箓、驱邪安魂之术的老道、神婆,尽数送入宫中。 政德殿上老臣叩首苦谏,说帝王乃是天子,不可迷信旁门方术,乱了宫闱礼制。 少年帝王端御座,俊朗眉眼冷沉,只淡淡一句驳回:“朕的贵妃危在旦夕,只要能救她,何谈旁门。再有阻扰者,以阻挠救驾论处。” “杀。” 满朝噤声。 不多时日,宫门外陆续来人。 鹤袍老道携桃木剑、黄符入殿,设下法坛。 口中念咒,绕着寝殿踱步,说是娘娘魂魄困于旧劫梦魇,需要安魂驱祟。 布衣神婆焚香请神,摇铃作法,说她是心神被旧惊勾住,要焚符化水喂服。 寝殿之内,法铃叮铃,香烟缭绕。 原本清宁的帝王寝殿,一时间满是怪异烟气。 晏檀川依旧寸步守在榻边,目光焦灼,紧紧盯着榻上的温梨棠。 她仍旧是昏沉长睡,迷迷糊糊,分不清梦境现实,对周遭法事动静毫无反应。 老道画好符水,宫人小心翼翼喂下。 可片刻之后,依旧是原样,高热没有消退,脉息依旧虚微,没有半分起色。 老道伏地叩首,额头冒汗:“陛下,娘娘神魂耗损过重,法事只能暂安心神,难以回天……” 晏檀川俊颜上的希冀一点点褪去,眼底覆上更深的沉郁,隐忍的疲惫又压上来。 “杀。” 他原以为这些异术,能跳出太医药石的局限,破开这无因怪症。 可一番折腾下来,依旧徒劳无功。 内侍拖走老道神婆。 殿内烟气散尽,又恢复死寂。 晏檀川重新坐回榻沿,握住温梨棠枯瘦的手,指腹轻轻摩挲。 心底清楚,这些偏方异士,也只是他绝望之中,不肯认命的挣扎。 他低声,哑声道:“连符法都没用……绾绾,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榻上的人安安静静沉眠,唯有细弱呼吸,无声回应。 他执掌山河,信律法,信权谋。 从不敬虚妄鬼神,朝堂之上有方士进言,也尽数被他斥退。 可如今温梨棠卧在床榻,一日弱过一日,太医束手无策。 前世那撕心裂肺的结局反复在他心头盘旋,帝王什么都顾不上了。 一道道旨意连夜送出皇城,四下寻访有名的道士、神婆、方外异士。 不论出身,只要传言能驱邪续命,尽数接入宫中。 佛堂设在偏殿,香烛日夜不息。 龙袍还未换下,他便长身跪在蒲团上,指尖攥得发白。 垂着眼,低声祷告。 殿外百官闻讯纷纷劝谏,说帝王万金之躯,不可沉迷怪力乱神,都被他冷厉的眼神压了回去。 他不求江山永固,不求国运昌隆,只求神佛开眼,留他的小妻子一条性命。 回到内寝,他伸手轻轻贴在温梨棠滚烫的额间,看着她迷迷糊糊呓语,心底又酸又慌。 那些老道设坛焚香,神婆摇铃念咒。 符箓烧了一张又一张。 可榻上的人依旧高热缠绵,醒时恹恹,转眼便沉沉睡去。 晏檀川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红血丝,昔日运筹帷幄的冷静尽数碎了,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祈求。 只要能换她好起来,哪怕要他折寿、舍这帝位,他都甘愿。 老道一身灰旧道袍,须发如雪,被内侍引至寝殿之内。 他缓步走到榻边,枯瘦的手指虚虚搭在温梨棠腕间,闭目凝神许久。 又垂眸望了望她苍白孱弱的脸,半晌,缓缓收回手,轻轻摇了摇头。 晏檀川攥紧的手猛地一紧,声音压得发颤,强撑着那点不肯熄灭的期盼:“道长,可有法子?” 老道抬眼看向他,目光悲悯,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低沉:“陛下,天命如此,回天乏力。” 晏檀川身形一晃,喉间发紧,眼底那一点仅剩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贫道观她命数,并非邪祟缠身,也不是毒物侵体,是命里的劫,到了尽头。” 老道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帝王身上。 “陛下,切莫再为她,再起杀戮。” “若是再染血,于她,于陛下,皆是更深的业障。” 一语落下,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晏檀川僵立原地,薄唇紧抿,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悲恸与不甘。 他手握生杀大权,万里江山尽在掌中,可偏偏留不住榻上这一人。 他原本想着,但凡有一丝希望,谁敢挡路,他便除谁。 可老道这番话,掐断了他最后一条偏执的路。 他侧头看向床榻上昏昏沉沉的温梨棠。 小家伙眉头轻轻蹙着,即使昏睡,也依旧带着掩不住的孱弱。 晏檀川眼底翻涌着痛苦,隐忍的戾气一点点压下去,化作无边无际的颓然。 他低声,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知道了。” 老道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自行退了出去。 寝殿之中,又只剩下绵长死寂,和他守着奄奄一息的爱人。 殿中的符箓、法铃、香烛,一夜之间全都撤了干净。 内侍们不敢高声,只轻手轻脚收拾那些坛场器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也怕触怒这满心悲戚的帝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