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温梨棠从前鲜活明媚的模样,想起她勾着他的衣领撒娇,咬他的耳朵。 趴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翻小人书,讨吻时眼睛亮晶晶的。 那些画面一桩桩一幕幕撞进脑海,和眼前这具孱弱、滚烫、连睁眼都艰难的身子重叠在一起。 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温梨棠似是隐约感知到身侧人的情绪,昏睡之中,眉头轻轻舒展少许。 那只虚虚挨着他衣袖的手,费力地、极轻地往他方向挪了挪,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就这么一点浅浅的触碰,几乎快要把他积攒许久的隐忍彻底击碎。 晏檀川飞快闭了闭眼,将余下的泪水硬生生憋回去。 重新稳住气息,伸手,小心翼翼裹住她冰凉的指尖,用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着。 帘外内侍静立,连换气都小心翼翼。 谁都知晓帐内帝王的悲痛,却无人敢上前劝慰。 这天下的道理、天命的规劝,到了这里,全都无用。 晏檀川一边贪恋着此刻她尚且温热的生机,一边清楚记得偏殿暗柜里锁着的一切。 磨将近的阴沉木棺椁、反复斟酌的储君名册、给辅臣留下的密谕。 他早已为别离备好所有后事。 唯独,永远练不好如何接受别离。 晏檀川眼底残存湿润的红,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柔。 他俯身,在温梨棠发间银海棠簪旁,落下一个轻得像风的吻。 “朕陪着你。” 帐幔低垂,将二人拢在一方小小的、凄软的天地里。 长夜漫漫,铜壶滴漏一声一声,慢得熬人。 晏檀川就那样半倚在榻边,掌心始终裹着她纤细的手。 时不时抬手,换一方浸了凉水的软帕,细细擦拭她滚烫的额角与脖颈。 泪痕早已经干在颊边,只留下淡淡的痕迹,眼底一片通红,是强忍悲恸熬出来的模样。 温梨棠睡得并不安稳,高热反复纠缠,身子时不时轻轻抖一下,像是在做很难受的梦。 唇间溢出细碎无力的哼唧。 晏檀川立刻俯身,唇贴在她耳边,一遍一遍低低哄慰,声音轻得如同絮语:“不怕,是梦而已,朕在这里。” 他坐拥生杀大权,却只能束手无策地坐在这儿,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一点点被病痛耗垮。 晏檀川低头看向她鬓边的银海棠簪,茉莉钿沾了一点薄汗,微微贴在柔软的发丝上。 浅粉梨花衣衫松松裹着她单薄的身子,是他亲手为她整理好的。 “若是能换,朕多想替你受这份苦。”晏檀川静静望着她,无声在心底默念。 不知过了多久,温梨棠的呼吸忽然轻轻一滞,跟着又缓缓续上,依旧微弱,却没有断。 晏檀川的心跟着狠狠悬起,又缓缓落下,一身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不敢合眼,不敢有片刻松懈,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她的脸上,捕捉温梨棠每一丝极细微的动静。 晏檀川孤峭的侧影浸在摇曳烛火里,温柔之下,藏着随时会随她而去的决绝。 他将温梨棠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感受掌心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绾绾,再陪朕久一点,好不好。” 窗外夜色浓稠,离天亮,还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天光尚是蒙蒙青灰,寝殿里的烛已经燃到残芯。 他替温梨棠掖好锦被,再三确认她呼吸尚且平稳。 才吩咐贴身内侍守在榻前,半步不得离开, 但凡温梨棠有半分异动,立刻来寻他。 晏檀川没有换常服,依旧是昨夜那件素色衣衫,衣上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药味。 一路沉默行至皇家隐秘作坊,四下静悄悄的,工匠全都退到外间候着,不敢靠近。 厚重的木门推开,阴沉木独有的沉敛木香扑面而来。 棺椁静静置在屋中央,已打造完工。 木料质地细密温润,没有刺目的戾气,外壁细细雕着梨花枝,一改沉闷,花瓣婉转柔和,俏皮生动。 一如她平日里温婉软美的模样。 棺身做得比规制里的轻些,是他当初特意叮嘱的,怕她闷,怕她受拘束。 晏檀川缓步走上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凉光滑的木面,一寸寸摸过那些雕琢的梨花纹路。 昨夜压在心底的痛,在此刻翻涌上来。 他明明满心盼着小家伙好起来,明明还在给她做新衣、挑发饰。 同她许诺往后的春日、花灯、糖糕。 可这一具棺木,就安安静静摆在眼前,直白地告诉他天命的另一种可能。 晏檀川想象着,有朝一日,他会亲手将温梨棠安置在这里,让她穿着那身浅粉海棠衫,簪上银海棠簪,静静长眠。 一想到那幅画面,喉间便堵得发紧,心口疼得发颤。 “做得很好。”他声音很低,哑得几乎听不清,目光落在棺内铺好的素色软绫。 “里面的褥垫再换更软的,她怕硬。” 管事工匠跪在地上应声,大气不敢出,谁都能看清帝王眼底深重的悲戚。 晏檀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又多看了这棺椁许久。 这是他留给温梨棠最后的归宿,也是他为自己选的同路之所。 必不会叫她一个人孤零零躺在这木匣之中。 晏檀川没有久留,不敢再多看。 多看一分,心底那点卑微的期盼,便要被这冰冷的木器碾碎一分。 “锁好,不许挪动,也不许声张。” 晏檀川转身,“没有朕的旨意,谁都不许进来。” 他还要回去,回到温梨棠身边,继续握着她滚烫的手,继续等一个渺茫的奇迹。 还未踏出作坊门槛,晨雾寒凉裹住周身,心口骤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股闷痛积攒了无数日夜,从温梨棠高热难退、太医束手无策开始。 从他悄悄勾画棺椁图样、甄选储君开始。 从昨夜无声落泪、眼睁睁看着她在梦魇里低低唤他的时候,便一点点沉在五脏六腑。 方才指尖抚过棺上梨花雕纹,想象着温梨棠日后躺卧其中的模样,那根一直强撑着的弦,终于崩裂。 晏檀川身子猛地一晃,还来不及抬手掩唇,腥甜便冲破喉间。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直直喷溅在阴沉木光滑的棺面上。 暗红的血,落在浅淡柔婉的梨花花纹之间,刺目惊心。 德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想要扶住他,声音发颤:“陛下!” 晏檀川抬手,吃力地摆了摆,止住内侍的动作。 他扶着棺沿稳住身形,肩头剧烈起伏,咳意一阵阵往上涌。 余下的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淌下,滴落在木上,和方才那片血渍融在一处。 晏檀川垂眸,静静看着棺椁上那一抹触目惊心的红,眼底一片空茫,随即漫开更深的悲凉。 这是为绾绾准备的归宿,如今,先染上了他的血。 也好。 他心底隐隐生出一个荒凉的念头,若是来日。 他随绾绾同去,这木染上他的血,也算提前和她牵上了牵绊,黄泉路上,不会走散。 他抬手,用袖角粗略擦去唇角血迹,袖布瞬间染上暗红。 脸色本就憔悴苍白,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底那片偏执的深情,半点未减。 “无事,不必声张。” 晏檀川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拿干净的软布,把这里擦干净,擦仔细,莫留一点痕迹。“ “她素来爱干净,不能叫她的地方沾了血污。” 德顺心头酸涩难忍,叩首领命。 帝王最后又望了一眼棺椁,目光掠过被擦拭的海棠纹路,不再多停留。 他还要回去。 寝殿里还有他的绾绾,还在昏沉高热里等着他。 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晏檀川身形单薄孤峭,忍着翻涌的血气,缓缓转身,朝着寝宫的方向走去。 晨雾笼罩他的背影,一路慢慢远去。 痊愈逢生·臣妾喂陛下 一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心口的钝痛还在反反复复地窜。 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重物坠在脏腑之间。 那口血耗去了晏檀川仅存的气力,指尖泛着冷意。 时不时要攥紧拳,才能压住又一阵涌上喉头的腥甜。 他不肯叫随行的人搀扶,脊背挺直,只是那挺拔的身姿,看着摇摇欲折。 一路穿过宫道。 晨雾渐渐散了,朝阳淡淡的,落在琉璃瓦上。 明明是清朗的晨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半分。 晏檀川不敢耽搁太久,心底时时刻刻记挂着寝榻上的人。 生怕他离开的这片刻,会生出什么变故。 还未踏入殿门,守在帘外的内侍便连忙迎上来。 神色仓皇,压低声音禀报:“陛下,方才娘娘醒了片刻,寻不见您,小声唤了好几声陛下,又昏过去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