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檀川浑身一震,心口又是狠狠一抽。 方才压下去的血气险些再度翻涌上来。 他来不及平复,快步掀帘入内。 寝殿内烛火将尽,温梨棠静静卧在锦被之中,鬓边银海棠簪、茉莉钿好好的。 浅粉梨花衣衫衬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她眉头蹙着,像是方才寻不到他的时候,心里慌过。 帝王放轻脚步走到榻边,俯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声音轻哑,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朕回来了,绾绾,朕没有走远。”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覆上温梨棠滚烫的额头,掌心微微发颤。 他方才还在想,那棺椁是给她的归宿,而他,早已打定主意随她同去。 可听见温梨棠醒过来找他的那一刻,心底那一点荒凉的执念里,又钻出酸涩的期盼。 晏檀川悄悄侧过身,避开宫人视线,用袖口再擦了擦唇角残存的淡红血丝。 他才重新握住温梨棠软弱无力的小手,拢在掌心焐着。 “以后不离开你太久了。” 他贴着温梨棠的耳畔低声说。 “哪里都不去,就守在这里陪着你。” 晏檀川静静坐在榻沿,一边感受着手心里那一点微弱的温度,一边忍着体内翻涌的闷痛。 方才呕血的事,他严令内侍封口,半个字都不许向外传。 他不想叫温梨棠知晓,不想让她心里添牵挂。 晏檀川面上强撑着平静,可眼底深处,是病痛与悲恸交织的荒芜。 他就这么长久地坐着,不敢靠,也不敢阖眼。 怕稍一失神,就错过温梨棠一丝一毫的动静。 心口的疼一阵一阵缠上来,内里翻涌着涩腥的血气。 被他死死压着,只借着垂眸的姿态掩去脸上一瞬掠过的惨白。 温梨棠睡得不稳,隔一阵子,唇间就溢出细碎的低唤,反反复复,还是那两个字:“陛下。” 每听见一声,晏檀川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他把温梨棠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轻声应她:“朕在。” 日光慢慢爬过高高的窗棂,落在锦帐上,一点点挪过榻前的地面。 德顺端来温热的参汤,小声劝他喝下,好好养一养身子。 晏檀川淡淡摇了摇头,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榻上的人:“放一旁。” 他哪里有心思进补。 这一身皮囊,本就早已做好了准备。 若是留不住温梨棠,这具身子迟早要随她而去,养好又有何用。 只是眼下,他还要撑着,做温梨棠醒过来第一眼就能看见的人。 到了午后,温梨棠竟又挣出片刻清明。 眼睫颤了许久,才缓缓掀开。 水雾蒙蒙的眸子虚虚望向四周,最后落在晏檀川身上。 视线模糊,她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弯了弯唇角,气息微弱:“陛下回来了……臣妾刚刚,找不到你。” 晏檀川心头一紧,忙凑近一些,将她的手裹得更紧,刻意放缓语调。 他藏起声音里的沙哑与疲惫:“是朕不好,方才出去了一趟,往后再也不走远了。” 温梨棠目光慢慢落在他的脸上,细细地看,像是察觉到他气色不对,眉头轻轻蹙起:“陛下,你脸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 晏檀川心头猛地一慌,飞快压下喉间又涌上来的腥甜。 他扯出一抹极浅、勉强的笑意:“无妨,只是夜里没歇好。” 温梨棠不太相信,费力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下颌。 她的指尖滚烫又无力,擦过晏檀川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血痕。 温梨棠疑惑地轻轻呢喃:“是什么……” 帝王立刻偏过头,轻轻握住她那只手,引着落在自己掌心,温柔转开话题:“没什么,绾绾要不要喝点蜜水?润润喉咙。” 温梨棠被他引开注意力,没有再追问,只是倦意来得飞快,眼皮沉沉往下坠。 “臣妾有点困……” “睡吧,朕陪着你。” 她安心地闭上眼,重新坠入昏睡。 待温梨棠呼吸再次趋于平缓,晏檀川方才那点强装出来的温柔笑意一点点褪去。 垂在腿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心口的剧痛再度席卷而来。 原来从一开始,他和她的结局,早已经缠在了一处。 晏檀川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安静的容颜。 殿内静悄悄的,铜壶滴答,伴着她浅淡起伏的呼吸。 他不敢再任由心神沉坠在那些悲凉的念想里。 晏檀川强行收回思绪,拿起凉帕,一点点拭去她额上不断沁出的薄汗。 心口的隐痛绵绵不绝,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着内里。 晏檀川只能微微屏息,不动声色地忍耐,连眉头都不肯皱一下。 生怕被昏睡的她察觉分毫异样。 方才温梨棠指尖擦过他唇角,那一下试探,至今还叫他心有余悸。 若是方才被她看破,绾绾性子柔软,必定要为他忧心。 她本就被病痛磨得油尽灯枯,哪里还能再添一桩心事。 德顺轻手轻脚进来,捧着新熬好的汤药。药香苦涩,漫开在空气之中。 晏檀川接过药碗,先试了温度,再取银匙,一点点送到她唇边。 药汁很苦,刚碰到唇,温梨棠便本能地蹙起眉,脑袋轻轻往旁边偏。 细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还是从前那个怕苦、不肯乖乖喝药的模样。 “乖,就喝一点点。” 晏檀川低声哄,气息放得极柔。 “喝完,等你好起来,蜜饯、糖糕,全都给你。” 他耐心极了,一点点慢慢喂,大半药汁顺着温梨棠的唇角滑落。 他便拿软绢细细拭干净,反复几回,才勉强灌进去小半碗。 放下药碗,他将温梨棠散落在枕上的发丝理好,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银海棠簪。 他忽然想起,还有几匹新送来的软缎,绣坊已经裁好了料子,等着缝制春衫。 明明作坊里已经制好了那具冰冷的棺椁。 他却依旧固执地为温梨棠筹划着往后的衣裳,一件一件,绣满梨花。 一边是生机渺茫的期盼,一边是早已备好的归途。 两种念头在他心底撕扯,折磨得他五脏六腑不得安宁。 日头慢慢向西斜,暖光透过窗,落在锦被上。 不知过了多久,温梨棠在昏睡里轻轻往他这边靠了靠。 无意识地寻着他的温度,小小的一团,脆弱得一触即碎。 晏檀川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将她圈在自己身侧,动作轻得仿佛捧着一捧随时会消散的雪。 他在温梨棠耳边,极轻地呢喃,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绾绾,再撑一撑。朕还想带你去看梨花开。” 话音落下,喉间又是一阵翻涌的腥甜。 他飞快咬住内侧的唇。 硬生生把那口血气压了回去,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晏檀川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与哀恸,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柔的模样。 牢牢守着榻上这一缕摇摇欲坠的生机。 暮色再度笼罩整座寝殿,宫人依次将殿中烛盏点燃。 暖黄的光晕一圈圈漾开,却烘不散帐底浸骨的寒凉。 晏檀川维持着半拥着她的姿势,不敢沉眠,只时不时垂首,听一听她的呼吸是否平稳。 体内的隐痛没有停歇,那股潜藏的血气在经脉里窜动,时不时涌上咽喉。 每一次,他都靠着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下,唇内侧早已被自己咬出淡淡的血痕。 他不肯叫任何人看出异样,只吩咐内侍。 若是晚膳送来,不必呈上来。 他没有胃口。 温梨棠忽然轻轻动了动,原本搭在他臂弯里的手,慢慢抬起来。 虚虚地摸向他胸口,动作缓慢又无力。 她还在混沌的梦里,像是察觉到晏檀川心口的痛楚。 “疼……” 温梨棠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分不清是说她自己,还是感知到了他的苦痛。 晏檀川心口猛地一震,连忙握住那只轻飘飘的小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轻得发颤:“朕不疼,绾绾,别担心。”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具身子早已被连绵的哀恸耗垮,今日那一口呕出的血,便是预警。 他撑着这一副残躯,只为多陪温梨棠一段时日,等一个渺茫的转机,或是静静陪她走向终点。 晏檀川低头,鼻尖蹭过她鬓边那枚茉莉钿,淡淡的花香混着药味,缠在鼻间。 他说了很久的话,说起街市的糖糕,说起御园待放的海棠。 说起还没有完工的几件春衫,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们本该拥有的来日。 不知过了多久,温梨棠的呼吸忽然浅浅乱了一瞬,胸口微微起伏,高热依旧灼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