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等着。”碧姬说着,转身往她住的那间小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狱长,我可提醒你。我盛装打扮起来,是会要人命的。你到时候别在宴会上出丑。”
李维没有接话。碧姬进了房间,关上门。
他等了大约三刻钟。
门开的时候,李维正在看卷宗。他听见高跟靴的声音,抬起头,然后看卷宗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碧姬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深墨紫色的晚礼服,长裙曳地,裙摆开着一道从脚踝一直裂到大腿根的高衩,每走一步,那双穿着黑色丝袜的腿就在衩口里若隐若现。
裙子的后背是整片的镂空,从肩胛一直露到腰窝,亚麻色的长发盘成了一个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摘了那副细银框的眼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便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涂了一点淡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锋利的美。
那条长裙把她的腰勒得极细,胸前却绷出饱满的弧度,锁骨下的肌肤在灯光里白得晃眼。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又落下:“怎么样,狱长?”
李维看着她,愣了一会才说到:“侯爵府那扇门,今晚大概会为了你提前打开。”
碧姬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行,这句话我收下了。”她抬起手腕,露出手指上那枚银色环状指套,又在腰间比了比,“装置都带着。裙子底下藏了该藏的东西。真出了事,我也是能作战的。”
李维点头。
两人离开魔狱,上了等在塔外的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朝维尔登侯爵府的方向驶去。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一点初冬的凉意。
李维坐在碧姬对面,能听见那阵极轻的、贴着她身体的嗡鸣声,在马车里若有若无地响着,比平时快了一线。
“紧张?”李维说。
“兴奋。”碧姬纠正他,眼睛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狱长,今晚这顿饭,怕是不好消化。”
维尔登侯爵府坐落在内城西侧,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宅邸。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府门大开,两侧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门前停满了马车,仆从们穿梭往来。
每一个下车的宾客,脸上都已经戴上了面具。
有半脸的,有全脸的,有金的,有银的,有禽鸟的,有兽面的,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侯爵府的管家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两叠崭新的面具。
他见李维和碧姬走近,微微躬身:“请二位挑选。侯爵说了,今晚的宴会,客人们都戴着面具,谁也不许问谁是谁。这是府里的规矩。”
李维取了一面黑色的半脸面具戴上,只遮住眉眼,露出下半张脸。
碧姬挑了一面银色的、缀着细小晶片的半脸面具,遮住上半张脸,眼尾的妆在面具边缘若隐若现。
“有趣。”碧姬凑近李维,压低声音,“面具一戴,谁都可以是任何人。这种场合,最适合那些做亏心事的人。”
李维没有应声。他挽起碧姬的手,走进了侯爵府的大门。
宴会厅很大,穹顶很高,吊着几十盏水晶灯。
灯光透过灯罩散下来,把大厅照得一片暖黄。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戴着面具,低声交谈,觥筹交错。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香薰和某种极淡的、李维一进门就嗅到的甜腥味。
那味道混在熏香里,寻常人闻不出来,可李维体内的诅咒核心在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就绷紧了。
谲影的气息,无处不在。
宴会开始后的头一个时辰,一切如常。
致辞、祝酒、舞会,戴面具的贵族们在舞池里旋转,裙摆和燕尾服交织成一片流动的暗影。
李维挽着碧姬在人群中穿行,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
他发现了一件事:大厅西侧的几间偏厅,门虚掩着,时不时有人影进出,而那些出来的人,脸上的面具都换过了,或者干脆不见了。
“他们在换人。”碧姬忽然在他耳边说,声音压得极低,“你看舞池里那对。一刻钟前,男的还是蓝礼服,现在还是蓝礼服,可他的步态变了。换面。谲影的换面。”
李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舞池中央,一个穿蓝礼服的男人正搂着一个戴红面具的女人跳舞。
那女人的动作有些僵硬,眼神迷离,像是喝多了酒,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个女人,不是原来的那个。”碧姬说,“她的面具还是红的,可她的鞋,从银色换成了黑色。换面的人粗心了。”
李维正要说话,大厅里的灯火忽然一齐暗了下去。
不是熄灭,是像被什么按住了。
几十盏水晶灯的光同时变得昏昧,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暧昧的、将暗未暗的光里。
音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