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望凛努力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表面上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副官,但语气不难听出他的急切。 他冷声道:“这是指挥官的命令。” 穿着研究所制服的年轻人犹豫片刻还是拿着文件,带着这位最近颇受指挥官重用的宁副官,匆匆回到实验室中。 宁望凛不动声色地吐出口气。 还好赶上了…… 可当他跟着年轻人站在一处装着单向玻璃的实验室前,亲眼看见被压制在手术台上鲜血淋漓的人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甚至没有听见年轻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对方什么时候推门而入的。 宁望凛墨色的眼眸中多了大片残忍的红。 那是曾经灯塔第一哨兵司翎少校背后的鲜血。 他站在单向玻璃前,被这场面惊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见实验室内戴着口罩的容丞粗暴地将手术台上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的人翻过身来,拿起一旁的手术刀就往对方的心脏刺去。 直到这时,宁望凛才终于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几步推开实验室的大门就想去夺刀。 然而下一秒,耀眼刺目的银蓝光芒伴随着恐怖的精神力从瘫在手术台上的人身体中迸发。 自爆s+精神力造成的威压直接引爆了整个研究所,也带走了其中所有人的性命。 包括宁望凛。 再睁眼时,宁望凛站在研究所外,面前依旧是穿着研究所制服的年轻人。 对方正等着他说明来意。 至此,轮回开始。 “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还有事要做。记得帮我保密哦。” 宁望凛看着刚进入灯塔的司翎站在自己面前,一举一动皆是完全不属于灯塔框架下的野性和自由,数十次死亡轮回带来的疲惫忽然一扫而空。 “这样的人,不该葬身在这里。” 他看着司翎离开的背影,这样想着。 眼里却多了一份他自己在当时都未曾发觉的偏执和向往。 几乎是不受控地,他抬腿追了上去。 “少校。” 宁望凛叫住了他。 哨兵如他所愿地停下脚步,转身回头,声音明亮清脆,歪着脑袋看他:“怎么了?” 内心的阴暗悄然滋长—— 这样耀眼,这样自由恣意的人原来也是会为自己停留的。 那……能不能再过分一些? 此时的宁望凛还只是一个f级的废物向导,而司翎是万众瞩目的s+哨兵,在等级阶级严格的灯塔,对方愿意和宁望凛说上一句话都是恩赐、都是抬举。 但是人类总是不知足的。 他说:“我能不能跟着您?” 他不再满足于在阴暗的角落偷偷触碰对方无意洒落的暖光。 哪怕被烈阳烧得皮开肉绽,他也想离对方更近一些。 事情如宁望凛计划的那样,司翎在听完他在宁家“悲惨”的经历后欣然同意了。 有些人,只可远观,拉近距离后就会暴露自身隐藏的各种污垢。 可司翎不是。 你越靠近他,只会更加痴迷。 至少对宁望凛是这样的。 原以为靠近烈阳的结果和飞蛾扑火别无二致,却发现对方周围耀眼的光落在自己身上是那么轻柔,根本伤不到人分毫。 甚至还不停滋养着那些卑劣的想法,使其愈发壮大。 从那之后,司翎身后跟了个大尾巴。 多亏第一哨兵的头衔,得到庇护的f级废物向导过得比许多高等级哨向还滋润。 在又一次司翎为自己出头说话后,站在他身后的宁望凛眸色暗暗。 这般暖阳,要是独属于他就好了。 他想把悬于高空的人拉到身边,只为自己停留。 可宁望凛等来的,是又一次突如其来的爆炸,是又一次的黄昏。 又一次轮回。 他决定送司翎离开灯塔区。 可是对方拒绝了。 在听完宁望凛所有事并且相信后,拒绝了。 司翎说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宁望凛气急:“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可对方只是笑笑,最终轻点了下头:“是的。” 那次双方不欢而散。 再次见面,是司翎外出任务受伤修养期间。 这一次宁望凛没有从宁家逃出来,废了点功夫从宁家偷跑出来找上哨兵。 他看见对方单手给自己包扎后背深可见骨的血痕,一下回忆起之前在研究所里,司翎倒在手术台上被剥离翅膀的场景。 宁望凛接过药粉和绷带,一言不发地绕到他身后帮他上药。 司翎也没拒绝。 良久,宁望凛再次问了之前的问题。 得到的也是相同的答案。 看见对方坚定的眼神,宁望凛垂下眼帘避开了司翎过于热切的视线。 上完药、给人妥善包扎好后便提着沉重的药箱离开了。 回到宁家前将藏在药箱底部全新的麻醉剂和锁链扔进垃圾堆中,头也不回。 无论是烈阳还是飞鸟,都是自由的、不被束缚的。 夜晚中宁望凛的身影忽然晃了晃,他闭着眼缓了缓自己精神域撕裂般的疼痛。 再睁眼时又恢复之前偏执坚定的模样。 一定能找到更完美的处理方法。 他成功了。 在不知道多少次的死亡和轮回后。 他花极其惨烈的代价解决了所有的威胁:研究所、灯塔高层、容丞、宁闻远、霍尔…… 但是司翎活下来了。 两人站在原本矗立着高耸灯塔的位置上。 但此刻脚下和四周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废墟。 两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满脸的灰尘血迹,互相倚靠着瘫坐在废墟之上,疲惫却兴奋地探讨着之后灯塔区的重建。 一切向好。 司翎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倒在了宁望凛面前。 生命飞速流逝,在宁望凛怀里,哨兵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周围的一切随着司翎的再一次死亡而碎裂,连同怀里早已失去温度的躯体也化作光点消失。 世界只剩下宁望凛一人孤独地瘫坐在原地。 79个世界碎片围绕在他身旁。 每一碎片上都印着司翎和他死亡时的最后一幕。 每一幕闪过时都像锐利的刀锋在宁望凛身上划过一道伤口。 直到第七十九枚碎片落于他眼前。 画面被一分为二。 左边是宁望凛最熟悉的灰塔,十二岁的他正蜷缩在床脚,忍受着精神域完全损毁带来的记忆混乱和疼痛;而右边看样子则是下城区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巷子中的其中一个。 仔细看才能在角落发现一只落在污水坑里湿漉漉的褐色幼鸟。 暴雨没有任何遮挡地打在幼鸟脆弱的身躯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幼鸟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弱……直到一道足以惊动整个灯塔区的惊雷响起,幼鸟彻底停止了呼吸。 第七十九枚碎片的画面就这样戛然而止。 所有碎片腾空而起,在宁望凛愣神的间隙里尽数撞进他的身体之中。 七十九次轮回中失去的所有记忆在那瞬间全部回归。 他想起了研究所中披着白袍、拥有雪白翅膀的小天使、想起了自己送出去的领结,也想起了自己在下城区救起的那只奄奄一息的褐色幼鸟。 第七十九次轮回,司翎的死亡是因为他的缺席。 一时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难耐冲上鼻尖,明明没有受伤,却还是疼得他弯下了腰,甚至忘记了呼吸。 “我真的想和你补办一场婚礼的。” “失败品连晶核都这么小……” “希望它能撑到你醒来的那一刻。” “炮灰……也是想拯救主角的。” 模糊间,宁望凛恍惚听见了司翎虚弱的声音。 回过神来时,他只感到四周充盈无比的精神力——等级甚至隐隐高过了司翎的s+。 来不及细想,一道白光直接让他从沉睡中惊醒。 睁开眼的瞬间,宁望凛第一时间是四处寻找司翎的身影。 但一无所获。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身处于陌生的石窟内,唤醒自己的那道白光,是落进洞窟的雪和没有温度的光。 石窟中,只有他一人。 恐慌顿时将他包裹。 “司翎?” 他颤抖着问,声音嘶哑异常。 没有回应。 宁望凛下意识攥紧了双手,却被左手心里尖锐的物品刺得一疼。 他愣愣地低头。 只见一枚拇指大小的透亮晶核正静静躺在手心,它周边还残留着忽明忽暗、浅到几乎看不见颜色的光芒。 兽人晶核…… 宁望凛的视线掠过自己的左手,落在身侧地上一点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 他的心脏几乎停跳,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站起身来,却因为多日昏迷而没站稳,踉跄几下差点跌倒,扶住石壁才重新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