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微!” 院子里安静了没多久,远远地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言慎循声看到两道身影朝这边疾步跑来,正是燕止和沈危二人。 奔到近前时,两人都面带疲色。 沈危一屁股坐到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滚烫的脸颊贴着冰冰凉的石桌,气喘吁吁道:“这宅子可真大啊,快跑死我了……” 燕止好歹在地方历练大半年,身子骨比之前结实不少,只有微微的气喘,瞥了眼宛如死狗的沈危不理会,将乔迁贺礼送到后,转头便和言慎聊起近日情况来。 死寂了十年的宅院在燕沈絮絮叨叨的声音中活泛起来,言慎听完燕止的谢词,又听他说起回京的一些琐事,总给众御史找事做的沈危也时不时煞风景地插几句嘴。 但并让人不觉得烦。 见时间不早了,燕止拍拍衣摆起身告辞,沈危也终于重新活了回来,伸个懒腰朝言慎挥挥手,算作道别。 “无漪,翠云阁的柳娘又出了首新曲,咱们一起去听听?” “不去,先帝忌日就要到了,工部需提前检查行宫修缮,我很忙的。” “就听一小会儿?” “……不行。” 两人拌着嘴往远处走,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连带着说话声也渐渐远了,终至不闻。 言慎在树下坐着,满院寂寥复又涌出,他忽然感觉有些冷。 时近秋日,槐树的叶片边缘泛起微黄,枝头在清风的抚弄下轻轻颤动,悠悠抖下几片落叶。 枯叶将将落地,凌冽剑风忽地劈开空气,将满院落叶卷到半空,纷飞如蝶。 日头渐渐西斜,京郊别院里的孩子仍在练剑,劈刺挑抹,招招凌厉狠辣。她手中握着木剑,步法也还生疏,却已能从一招一式中窥见杀意。 一套剑法即将练完,她手上也渐渐脱力。最后一式横扫时,剑身随手腕一晃,险些落地。 小孩咬牙稳住发抖的手腕,稳稳站定,成功收住木剑后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前方。 教她功夫的几名师傅在树下一溜排开,旁边还站着几位面容冷峻的亲兵,每个人的眸中都闪过见到绝顶天赋的惊艳,却都不敢发话,眼巴巴等着那位的意见。 靠在树干上的人双臂环胸,玄衣上的织金虎纹出冷光,过了半晌才开口: “练得还不错。” 小孩眸现喜色:“真的?” “那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 “别叫我师父。”谢予无情打断。 在孩子怔愣震惊且不解的目光中,他一本正经地开口:“你没听过一句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还年轻,不想这么快就给人当爹。” 小孩嘴角抽搐:“……哦。” 她斟酌了一下称谓措辞,重新问道:“那,将军,我什么时候可以变得像你一样?或者——” 顺便抬手指了指正往这边牵马的韩嵩:“像他那样也行。” 韩嵩脚步踉跄。 那样?哪样? 什么叫“他那样也行”? 他好歹也是将军麾下数一数二的亲卫统领,怎么在这小屁孩的嘴里,就像个勉强能凑合的备选一样。 谢予从黑脸的韩嵩手里接过缰绳:“急什么,等你长大点儿再说吧。” 小孩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再抬头,眼前的人已无声离去,偌大院中只剩下自己和师傅们,还有满地落叶。 先帝忌日在八月廿八,入京述职的边将要在八月廿三之前抵京,待拜完帝陵,行完祭典之礼后,再由兵吏两部联合御史台,逐一核验军功、审理述职。 这段时间,京中事务更是繁多。 回京办完事后,夜幕已降临,马蹄缓步踏在街巷的石板上,周围安静得出奇。 谢予凝眉沉思,总觉得自己今日好像忘了什么事,问问韩嵩和旁的人,都摇摇头。 直到碰见从城南回来的燕止和沈危。 燕止到底还是被拉去听了曲子,看见谢大将军的一列人马时,不由得愣了愣,随即拽了拽还哼曲的沈危拱手见礼。 谢予勒住缰绳,见老实勤快的燕止竟然和不务正业出了名的沈危混一起,也觉得有意思,道:“燕郎中也会有闲心和沈寺丞一起去听曲儿?倒让人有些意外。” 燕止刚要张嘴解释,就被沈危抢先开口:“顺道顺道,我们俩正好从明微那一道回来,趁还能听听曲喝喝茶就一齐去了,等过段时间禁乐禁宴,可就什么都玩不成了。” 听到某个字眼,谢予含笑的嘴角压下:“是言中丞那里?” 燕止点头:“正是,下官和沈寺丞今日一道去言中丞那边送了乔迁贺礼。” 谢予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他记得言慎说起过这件事,就在那日从玉秀楼回去后,他站在那偏僻的小院前,难得主动开口对他说自己以后不住在那了,要搬回旧宅。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应了一声,结果近日一忙,倒是把日子忘了。 燕止去登门拜访就罢了,连一向给御史台找事做的沈危都去了,他是不是应该也登门去看看? 待燕止和沈危走后,他抬头看到天边弦月高挂,便让韩嵩他们先回,自己拨转马头,重新没入浓深的夜色。 马蹄踏过长巷,在紧闭的朱门前停住。他难得踌躇地地叩了叩门,没人应,只好选择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 偌大的宅院没有点一盏灯,静寂黑沉,却有一缕似有若无的箫声传来。 空灵的声音幽沉低回,如冷泉入山涧,苍凉悠长,只是萧声断断续续,时有凝滞。 他循声而去,穿过一处月洞门,赫然入眼的,便是那棵屹立于清寒月夜下的槐树。 月华透过繁枝密叶撒下来,在那人衣袍上投出斑驳碎光。他靠着树干席地而坐,听到脚步声便放下了手中的萧,往声源那边看了眼。 那人清润的瞳仁在月辉下流出华光,脸颊竟泛着不正常的红。走到树下,一股浓重的酒味扑面而来。谢予眸子转了转,才瞥见他身后藏着个空酒壶。 他单膝蹲下,将一滴不剩的空酒壶取过来,放在鼻下嗅了嗅,闻出是味后劲不小的梨花白。 言慎明显喝了不少,也不拦他,只是微微后仰,将头也靠在树干上,转着涣散的眼眸盯着他的动作看。 谢予掂了掂酒壶,皱眉道:“怎么喝这么多?” 言慎没应声,慢吞吞的闭上眼,身子往旁边一歪,整个人侧身倒了下去,躺在干草地上。 “起来,”谢予又将人重新扶起来,“地上凉,回房去。” 言慎摇摇头。 谢予无奈:“那言大人是打算直接在树下睡一夜了?” 夜风吹来,槐叶簌簌作响。 言慎就着他扶着的姿势,倏地向前倾身,伸出双臂,紧紧环住面前人的脖颈,唇间飘出隐隐约约的哽咽: “太冷了……” “那里太冷了。” 疑醉 冷。 全无人气的冷。 纤白的手臂将面前唯一的热源箍得很紧,仿佛不这么做,眼前的人也会和从前那些人一样消失,变成冰冷的记忆。 谢予不免一僵。 言慎不是没主动靠近过他,但那都是他在意识朦胧时无意识的贴近,从未像现在这样在还醒着的时候撞上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环着的手臂还没有松开的意思,谢予喉头滚了滚,开口道:“言大人,你……” 然而这句话没说完。 因为耳边传来轻微的抽气声,两滴热泪毫无征兆地落在颈侧,顺着衣领缝隙滑进去,一路滚进颈窝。 顿时将谢予的脑子烫得混沌不堪,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晚风大了点,摇动枝头叶片,落在衣袍上的光斑也随着沙沙作响的槐叶晃动起来。 这样的风,吹久了肯定会着凉。 谢予稳了稳呼吸,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我带你回去歇下,好不好?” 怀里的人没有出声,但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凉风中轻轻颤了下。 谢予等了片刻,没等到回音,索性就着这个姿势,直接抄起膝窝把人抱起来,大步迈出树下:“你在哪睡?” “……”言慎的脸埋在他颈侧,发出了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什么?” 言慎抬起脸凑近谢予耳畔,柔软的唇瓣几乎要擦过他的耳垂:“……东院。” 说完,他便继续将脸埋了回去,像只不愿意挪窝的鸟。 带着酒气的气息拂过脸侧,不轻不重地拨了下心头的那根弦,谢予不禁咬了咬后槽牙。 若不是知道这人喝醉了,他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又在故意使坏了。 月色在石板路上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宅中很多院落都没住人,漆黑一片,连廊下的灯笼都是黑着的,若不是有月光照下来,估计连路都看不清。 谢予发现了不对,问:“你这里怎么连个下人都没有?” 醉了酒的人有问必答,言慎皱眉思索了一阵,慢吞吞地回道:“宫里送来过伺候的下人,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