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 还是谢予第一次听他明确表露过喜恶。 言慎点头:“不喜欢,就又遣了回去。” “那也不能一个下人都没有,”言慎的手有些松了,往下坠了些,谢予用了点力道把他往上拢了拢,“言大人喜欢什么样的?我改日让人送来几个可靠的。” 言慎竟真的认真思索起来,过了一会儿,一条一条地说道:“不要总盯着我的。” “嗯。” “不要管东管西的。” “行。” “不要总往人跟前凑的。” “……” “不要不着调的。” “……” 谢予嘴角抽了抽。 这怎么一条一条的都像是在说他? 确定这人真的是喝醉了,而不是故意装醉,趁机数落他吗? 他垂下眼眸,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半张被酒意染成薄红的侧脸,月光打在卷曲的长睫上,在眼下投下扇子似的阴影,却全无清冷之感。 安静了一会儿,他听见言慎又开口了:“也不要话太多的。” 谢予眉梢微扬:“话太多的也不行?” “不行,”言慎语气认真,“话太多的容易让人分心。” “那行,到时我让人给言大人送几个哑巴来。” 话音一落,言慎眉头纠结地拧在一起,他想象了下那个场景,闷声拒绝:“哑巴也不行……算了,那还是要话多的吧。” 这副绕来绕去最后将自己绕进去的模样委实有趣,谢予没绷住,低低笑出了声,但笑声很快被肩头传来的刺痛阻断了。 言慎松开嘴,警告道:“不许笑。” “行行,不笑了。” 说话间已来到东院,寝居的房门虚掩着,谢予手上抱着人,只能用鞋尖拨开门扉。正要迈步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声。 他侧头看去,只见陈泯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脚边躺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手上提着的灯抖出残影,正见鬼似的望着他们。 谢予认得他,回过身挑眉道:“你不是御史台的那个书吏吗?这么晚了,来这儿做什么?” “我、我……”在谢予回身的瞬间,陈泯看清他怀里的人,顿时如遭雷劈,险些吓得跳起来,舌头都打了结,“是言大人……不对,是御史台考、考课要到了,言大人让我每天都整理一份刑案卷宗摘要,亥时前务必交给他批阅。” 磕磕绊绊地说完,陈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倒是这位谢大将军,大半夜出现在这里才不正常好不好! 他鼓起勇气直视过去,质问道:“倒是谢将军,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谢予说得漫不经心,“你们言大人喝多了,我送他回来。” 喝多了? 怎么可能!他跟在言大人身边这么久,知道大人酒量还可以,有时会饮几杯,从没有醉过。 陈泯正欲反驳,直到他把视线移到言慎身上,顿时说不出话了。 那张素来冷淡疏离的面容被酒意染上薄红,半张脸埋在一侧,看不清神情,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手是主动环上去的!不是被迫,是主动的! 可他分明记得先前宫门外见到的那次,也和现在一样,只是那时言大人恼羞成怒,恨不得当场把人咬死。 这才过去多久? 陈泯彻底傻了。 少年纯洁的心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击。 见那少年书吏还傻站着,谢予不耐烦地轻啧一声:“现在既然知道了,就把东西放下,赶紧滚吧。” 陈泯小脸更加煞白:“你、你可别趁人之危!否则,我们御史台不会放过你的!” 仿佛从中得到了启发,谢予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唇,低头凑近怀中人微乱的发丝,轻轻嗅了嗅,随后抬起眼,慢悠悠地朝陈泯看了眼。 挑衅至极,整张脸都欠揍地写着——我就要趁人之危怎么了? 陈泯气坏了。 难道他连他们大人的清白都守不住吗!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吼了十几遍给自己壮胆,可最终只敢把怀里的那沓纸抱得更紧了些,最多用毫无威慑的眼神瞪谢予一眼。 言慎没注意到他们二人暗中的较量,只觉得陈泯咋咋呼呼的声音很吵闹。 他脸看向门口气急败坏的少年,朝向陈泯的方向伸出一只手:“东西给我,你回去。” 即便很不情愿,陈泯依旧顺从地将东西放到言慎手中。临走前,他扁了扁嘴,再次毫无威慑力地瞪了谢予一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在陈泯转身的瞬间,谢予也回身进屋,用脚抵住门板,顺势把门阖上。 他抱着人到了床榻边,想放下来,可两条手臂依旧环得紧,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说实话,他很享受。 但总不能一直这样到天亮。 他真怕第二天醒来,言慎真的以为他在趁人之危。 “松个手?我去给你点灯。” 怀中的人似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一小会儿,才缓缓松开手。 豆大的烛火燃起,又渐渐拔高。昏暗的房间被暖黄烛光填满,可身上被包裹的温度却在一点点消退。 言慎半靠在榻上,迷蒙的眼底浮出一丝清色,他望着那道转身去点灯的身影,心中忽然五味杂陈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开始贪恋起这个人怀抱中的温度。 特别是当他身处这座毫无生气的宅院时,那种贪欲更为浓烈,仿佛只有贴近那片滚烫的温度,才能驱散此处长年积压的阴冷和死气。 但他也只有这样,只有借着酒意的昏沉,才能毫无负担地靠过去。 谢予点完灯回过身,正好对上言慎直直望过来的神情,竟错觉般地从那醉意朦胧的眼底看到了一抹清明,转瞬即逝。 心中猛地翻起疑云,他走近榻边,望着那张还挂着水渍的脸,低声道:“言慎,你真的醉了吗?” 言慎的脸埋进被褥里没说话,也不知听没听见,谢予轻轻扳过他的脸,又问了一遍,却见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忽地又无声滚下两道湿痕。 晶莹的泪滴顺着下颌滑下去,没入被褥里,紧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止不住似的往下滚。 谢予没见过他这种阵仗,不由得慌了神,连忙用手去擦:“哭什么?” “陈泯……” “陈泯?” 谢予拧眉,很奇怪这事和陈泯有什么关系。 “考课……”言慎捏紧了手中的那一沓纸,“他要是再考不过……” “我就没脸见人了。” 他眼眶泛红,语气委屈极了,连这种有损御史中丞颜面的话都能说得出来,还能有假吗? 谢予也不再纠结他是不是真醉了,一把将陈泯的杰作从他手中抽出来,放到边上的矮柜上,好笑道:“他考不过是他的事,你操什么心?” “他是我手底下的人,他总考不过,别人会偷着说我不会教人,好丢脸。” 谢予顺着他的话哄:“那你再选个聪明点的,能给你长脸的当下属不就行了?” 言慎想了想,觉得有理,酒意似乎再次涌上来,他也没精力再想有的没的,身子歪进被褥里,彻底止住了声音。 关于是不是真醉的疑问,就这么揭了过去。 言慎安定下来,谢予却不安定了。 他在旁边坐了片刻,看着缩进被褥里的脸,想着言慎也只会在这种意识松动的时候,才会露出和平日完全不同的模样。 倘若今夜来的不是他,言慎也会如此吗? 也会这样主动抱住那个人,在那个人面前落泪吗? 乱七八糟的想法不受控地在脑子里徘徊,心中也跟着泛出难以言喻的失落和酸楚。 谢予自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他懒得想东想西,更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可现在,他却无比在意言慎怎么看他,在言慎心里,他到底算是什么人? 言慎连醉了都还想着身边的小书吏,虽然是为了考课的事,可到底还是惦记着的。 还有那个沈危。 燕止就罢了,和言慎交情深。可怎么连沈危那个惹事精都能称言慎的字,喊得亲亲热热,他都没有这种遇。 缩在被子里的面容被烛火映得柔和静谧,心念电转间,谢予凑近了些,试探性地开口:“明微?” 等了一息,被褥下的人似乎很轻地动了动,但没有出声拒绝。 “明微……”谢予见状得寸进尺,声音压得更低沉,“我能这么叫你吗?” “不要这么叫。” 拒绝得很果断,谢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 趁着酒后吐真言的当口,他讨价还价般地追问:“燕止叫得,沈危叫得,我叫不得?” 本以为言慎会给出什么正儿八经的理由,怎料他沉默几息,翻了个身,留给自己一个决绝的背影:“就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