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看向兵部侍郎张玉泉。 张玉泉忙不迭出列:“回陛下,兵部确实未收到关于新式火器的禀报……” “至于被识破布防阵法,更是无稽之谈,”言慎抬眸,扫向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几人,“巡察御史禀明,是田焕战前轻敌,在迎战前夜仍纵情声色,当夜与歌姬喝得酩酊大醉,这才让南蛮钻了空子。” “再者,诸位只提及荒唐 脚步声毫无顾忌地踏入殿中。 火红的裙裾飘扬而过,带起一阵微风。守殿侍卫没有阻拦,任由那道朱色身影长驱直入,掠过两旁不敢抬头的朝臣,一蹦一跳地奔到御阶下。 众人哪怕不用看,也能猜到来人是谁。 能在宫中如此放肆,连皇帝都极为纵容的只有一人—— 长公主晏平熙。 “太子哥哥呢?” “有人知道太子哥哥去哪了吗?” 长公主恍若无人般在殿中转悠几圈,见没人应她,无趣地歪了歪脑袋。她这才像看到了上首的永安帝,朝御座的方向微微屈膝,腰都没弯下去,就这么敷衍地行了一礼。 永安帝面色如常,已经对眼前的场面见怪不怪。 他刚抬手欲让其起身,长公主却已自己直起身子,扬起鹅黄色的披帛,自顾自地在殿中继续疯跑。 身影摇摇晃晃飘到几位老臣面前,她直勾勾地盯着吏部侍郎: “你见过太子哥哥吗?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吏部侍郎吓得连连后退,支支吾吾地说不知不知,一脚踩到袍角绊了个结实,狼狈地摔倒在地,官帽滚出好远。 他撑着把老骨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还没站稳,又手忙脚乱地去追官帽。 似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戏码,长公主歪头盯了片刻,咯咯轻笑几声,蹦蹦跳跳地转到下一位倒霉蛋,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鸡飞狗跳的动静在耳边回响,言慎一动不动地盯着脚下的金砖,绷着脊背,只觉得头皮发麻。 都说长公主得了疯病,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竟然会疯到这种地步,竟敢大闹文德殿。 而皇帝和百官之所以对长公主纵容到这种地步,只因她是先帝最后的一点血脉。 听闻长公主自幼聪明伶俐,先帝特准其和太子一同在上书房读书。后来太子病故,谁也没料到长公主会悲伤过度,大病一场,以致心智永远回退到幼童时期。后来先帝驾崩,宫里发了场大火,曾经金尊玉贵的小公主彻底成了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 这件事并非宫闱秘辛,朝中无人不知。 只是知道归知道,当那团火红色在自己身旁停下时,言慎眼睑还是不由自主地抽了下。 转眼间,长公主已来到他身前,倒没问出那个疯癫的问题,安安静静地站着旁边。言慎放轻呼吸,只想让这尊大佛快些移步,别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可也能感觉得到,那双眼睛一直滴溜溜地打量着自己。 短短几息后,长公主的灼灼视线终于从身上移开,余光里也不见那抹红色裙角。 言慎微松了口气,一张明艳精致的脸却在这时从身侧冒出来,几乎要探到他面前。 猝不及防,刚松懈的心脏猛然跳动。 “你是谁家的孩子?”她歪着头,笑盈盈地问。 “长得真好看。” 言慎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她通身红衣如火,没有挽发,发丝不成规矩地披散在肩后,耳边亦胡乱别着不知名的野花。 更令人心惊是她的半头白发,明明正值风华之年,如瀑的青丝中却不适宜地混着雪白,散乱地披在身后。 礼制不许直视贵胄,他偏过视线,后退一步:“臣言慎,见过长公主殿下。” “你别藏呀,我还没看清呢。” 长公主不依不饶,往前近了一步,像雀鸟一般歪着的脑袋,跟着他的动作转,非要直视他的眼睛不可。 言慎被她逼得又退了半步,两厢僵持片刻,许是弯腰弯得太累,长公主那张始终悬在他视线边缘的脸终于退了回去。 本以为她终于玩够了,可耳边忽然一沉,长公主竟将自己发间的野花取下来,歪歪斜斜地别在他耳边。 色彩斑斓的小花缀在乌发间,花瓣颤动,衬得冷玉般的脸多了分艳丽。 仔细将自己的“杰作”打量了会儿,晏平熙高兴地拍了拍手:“好看好看。” 实在没招了,言慎绝望地闭了闭眼。 甚至能感受到已经被长公主折磨过一遍的朝臣纷纷看过来,视线中藏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幸而永安帝及时开口: “平熙,回来,别吓坏了朕的臣子。” 晏平熙不明白为何自己把喜欢的花分了出去,面前的人还是不理自己。她失了继续闹腾的兴致,转身咚咚咚跑到御座旁,向永安帝抱怨: “盛王哥哥,他们胆子都太小了,一个一个都不理我,你快让他们陪我去玩,陪我去找太子哥哥。” 候在一旁的德安压低声音提醒:“长公主殿下,应该称陛下……” 永安帝抬手制止了他,对长公主说:“太子课业繁重,莫去扰他。朕让人给你备些新进贡的果子,你先回宫吃着,等朕得闲,再选几个不怕你的宫人陪你。” 知道自己现在是找不到太子哥哥了,晏平熙脸上失落一瞬。但是得到了找人陪她玩的允诺,又满足地点点头,终于不再继续祸害殿中之人,只朝狼狈不堪的吏部侍郎咧嘴笑了笑,疯跑出了大殿。 殿中先前针锋相对的气氛被长公主的一通瞎闹给搅散了,多数朝臣没了继续纠缠的心思,不及细想便直接依了永安帝的决议,从殿中鱼贯退去。 外头日光正好。 柔和的微风从宫道中吹拂而过,抚平了方才被搅得七上八下的心绪。 言慎取下耳边的野花,盯着看了几息,越想越觉得尴尬荒唐,正想直接丢掉,身后传来张玉泉的脚步声。 张玉泉比他入仕早,虽然在殿上也被长公主闹了一通,不过显然不是第一次,脸色没什么异样,现在还能气息如常地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言大人,张某有一事不明白。” “巡察御史的折子递得应该比兵部的战报要快,言大人为什么不提前发出那封折子,省的他们在战报上含糊其辞。如今田焕那边的人奉调入京,中间难免会耽搁些时日,万一生出什么变故,那可就难办了。” 战报从前线传到京城要层层登记转呈,流程缓慢,时有延误。 而巡察御史的奏折却不用这么严密的流程,听到一点不对的风声便可快马加鞭,直抵御史台。所以常出现边将的战报还没发出,弹劾的奏折就已经到了皇帝案头上的情形。 明明可以提前发难,让他们来不及掩饰,为什么要等到他们把话说完了,才站出来? 张玉泉一直有这个疑问,只是没敢在殿上说。 掌心中的野花被揉碎,汁液浅浅染上指尖。言慎沉默着没回答,微微松开五指,让破碎的花瓣从指缝间飘落下去。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就是监军乔诚进京。 “张大人多虑了,御史台的消息也并非次次都那么灵通。昨日到的折子,今早才理出头绪,哪里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