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用探究的目光盯着那截掩在乌发下,柔和而脆弱的后颈,眸光沉了沉: “言大人不让我这么叫,是因为不喜欢我?” 没有反应。 “不回答?” 谢予倾身凑近,唇畔停在泛红的耳侧,鼻端再度闻到言慎发丝间的清香:“那言大人告诉我……”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他犹豫片刻,在想自己应不应该将那几个字说出口,但最后还是在心跳的催促下,说出了分量极重的后半句: “你喜欢我么?” 玉佩 尾音消失在灯花爆开的声响中,周遭的一切随之沉入寂静。 谢予能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他渴望听到言慎的回应,但又惧怕这个回应并非他心中期待的那个。 所以他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盯着被褥下那道起伏的轮廓,等着。 仿佛是为了刻意折磨他,时间被拖住了一般,流淌得比在战场上埋伏时的等待还要慢,慢到他几乎要在寂静中窒息。 终于—— 被褥里传来声响,那人似乎模模糊糊地说了什么,但声音像是含在喉咙中的梦呓,很轻,连近在咫尺的谢予都来不及捕捉。 心跳顿时如鼓槌擂动,他屏息再次凑近,却只能听到绵长的呼吸。 睡着了? 安静的面容沐浴在暖黄的烛光中,长睫沉沉覆下,尖端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水渍,不时映出晶莹的细碎光泽。 谢予伸手,用指尖蹭去了那抹晶莹。 他垂眸看着指尖上那片微凉的湿意,轻轻捻了捻,劫后余生地舒出一口气,低低笑了声。 他却并不失望,甚至有些庆幸。 有时没有回应,便是最好的回应。言慎虽没说出自己期待的答案,但也没说出自己最惧怕的那个答案不是吗?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听他亲口说出来。 烛火注视着室中的人影,在静谧的夜色中一直燃烧着,直至灯芯一点点被蜡油浸润,直至天边渐渐泛出曦光。 言慎醒来时,床榻边已经空了,全无痕迹,仿佛从来没什么人来过。 金色的晨曦从窗棂的缝隙透进来,瘦成细细的一条线,在床帐上刻出一道划痕。 他坐起身,酒意的昏沉已经在一夜安眠中退去,脑中清晰地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记得自己如何用陈泯当借口逃避,记得自己为了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 也记得自己听到了什么。 言慎将脸埋进掌心揉了揉。 有些后悔,后悔昨夜看到那道身影时,借着醉意来满足自己那点不可言说的念头,他没想到谢予会问出那么直白的一句话。 直白得让他难以回答。 可他又觉得没什么可后悔的,因为那个感觉……确实让人不想松开。 ——“你喜欢我么?” 喜欢吗? 他看向光辉灿烂的窗外,不由得伸手按上心口。 这里跳动的频率确实比从前快了些,沉重而鲜活,又被莫名的力量攫得很紧,像有东西在胸腔里生了根,钻出一股又酸又胀,又贪又怕的滋味。 这是喜欢吗? …… 晨光熹微,寂静的街道渐有人声,城南的各大铺子也陆续开张。 金玉铺的师傅刚卸下门板,便瞧见一位年轻郎君走进来,将一方帕子放到柜台上。 “这个,能修吗?” 解开帕子,里面是块碎得很厉害的玉佩。上乘的玉质清透无瑕,触手生温,却碎成了四快,有的边缘甚至还缺了细小的茬口,几乎算得上是废料了。 师傅将碎块放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在光下端详片刻,沉吟须臾:“能修,不过要费些功夫,所以这价格嘛……” “银钱不是问题。” 听到年轻人毫不犹豫的回答,师傅笑着点了点头,仔细看了下玉料的花纹,忽然皱起眉:“不过您这玉佩是哪来的?这纹路样式可不常见,不像是市面上流通的。” 缠枝莲纹配雷云底,其间隐约盘旋着龙凤的轮廓。这样的做工和规制,断断不可能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可言慎也不清楚它的来历,他只知这玉佩是在某一天出现在三姑身上的,她喜欢得紧,一直视若珍宝。至于三姑是从哪得来的,他确实不知。 想了想便道:“是祖传的,久远了。” 师傅没有怀疑,顺势抬眼打量来人一眼,见他通身气派不俗,想来祖上也不是一般人家,没再多问,只点头说: “行,五日后来取。” 五日后正值小朝会,言慎上朝前顺道去了趟金玉铺,取来修好的玉佩。 上好的鱼胶黏补了玉佩的断面,裂痕缝隙也被填满的金箔勾勒出金色脉络,模样比记忆中完好时多了分残缺的美感。 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几道细线,言慎端详了几息,便将玉佩收进袖袋中,转身登上马车,往宫中去了。 大晟的小朝会每五日召开一次,参与的朝臣并不多,除六部的几位重臣外,另有几位皇帝钦点的近臣列席,多是官职不算太高,但深得圣心的。 可今日宫里似乎有些不寻常,言慎下了马车沿宫道朝文德殿西阁走去,路上碰见好些慌慌张张的宫人,像是在寻什么人。 “找着了没有?东面的园子寻了没?” “寻了寻了,连御花园后面的假山都翻遍了,没有!” “西边的荷塘呢?昨儿个还听长公主说想喂鱼……” 几名宫人乱糟糟地说着,走过言慎身旁时匆匆行了一礼,又着急地去寻人。 至此言慎方知是那位疯疯癫癫的长公主跑丢了,但宫闱内的事与前朝素不相干,他没多在意,继续朝文德殿走去。 近日前朝的大事主要来自两封军情战报。 一封发自北境,捷报。 一封来自滇南,是封不能称得上捷报的捷报。 大晟有南北两条防线,先前北防线屡屡受北胡和西戎侵扰,自西北铁骑重组后,西北军与北境军互为犄角,如今的北防线称得上固若金汤。 与之相比,南防线渐显颓势。 南蛮不及北胡和西戎兵强马壮,滇南军统帅田焕却在定南关吃了败仗,还不止一次。 刚踏入殿中,立刻就能察觉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梁国公死后,六部的格局变了许多。除了宁党一直插不上手的兵部,其余各部中梁国公培植安插的官员都被一一拔除,换上了新人。 梁国公倒台,田焕作为宁相提拔上来的将领如今也处境堪忧。宁党接连受挫,伤了些元气,此刻站在殿里的宁党中人大都面中无光,如同蒙了一层死灰。 永安帝坐在上首,面容炜然,与殿下某些颓丧的神情截然不同。 人人皆知,北境军一直是皇帝倚靠的坚实后盾,连战连捷,自然龙颜大悦。而滇南军那边,皇帝早已对宁党插手军中事务有所不满。 “北境军在狼胥山逼退胡骑,斩获首级数千,缴获战马千匹、辎重无数,值得重赏,而滇南军……” 永安帝话音顿了顿,立刻有朝臣见缝插针地为滇南军将领田焕辩解: “臣以为定南关一战,非战之罪。” 在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吏部侍郎向上微微拱手,沉着开口: “田焕将军在滇南经营多年,深谙南蛮作战习性,曾多次以少胜多,平定南方叛乱。只是不曾想南蛮钻研透了滇南军的布防战法,竟联合东瀛人,在此战中用了前所未闻的新战法和新式火器。我军防不胜防,方初战失利。” “幸而田焕将军及时调整部署,于第二日重振旗鼓起兵反击,从南蛮手中夺回定南关。” “故臣以为,滇南军初战之败情有可原,后续夺关之功,可将功补过。” 这番话登时给田焕惨淡的战绩添光不少,几名垂头耷脑的官员面上灰败之色都消退了几分,纷纷出列附和:“吏部侍郎所言有理,南蛮虽是蛮荒小族,但其性狡黠,承平年间便屡降屡叛,边民苦不堪言。如今在田将军的弹压治下,才消停了数年。” “甚是甚是,请陛下明鉴,若无田将军,恐怕滇南之地早已糜烂!”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可因一战之失掩其多年功绩啊!” 说情声此起彼伏,众人每说一句,皇帝的龙颜便沉一分。 忽然,满殿嘈杂声中,传来一道极低的笑声。 永安帝愁眉展开,看向末位的那道绯色身影:“言卿?” 言慎道:“有人欺君罔上,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满殿杂音顿时平息,只剩清冽的声音徐徐说道:“驻滇南巡察御史递来的折子上,可不是这般说法。” 带头的吏部侍郎脸色发僵,其余附和的人眸光一斜,望着那个总是搅局的身影,也暗暗咬牙。 言慎并不给他们开口辩驳的机会,接着道:“陛下有所不知,定南关初战之败,并非防不胜防。南蛮所用新式火器早在战前三月便已现于边境集市,滇南军曾截获一批,田焕却以‘蛮夷土制,不足为虑’为由未予重视,也并未向兵部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