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依旧固执地摇头,脸上满是为难:“你不懂我的性子。我这辈子最难受的就是欠人情、欠账,爹这一千块钱,我今天拿了,往后日日夜夜心里都得压着一块石头。可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修车铺关门闲置着,一分收入都没有,天天只出不进,我拿什么还?还不上钱,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爹?”
红英见他死活不肯拿着,赶紧劝李猛,“姐夫,你听我一句实在话,爹压根就没想着让你立马还,他就只想救自己闺女的命。你现在固执逞强,耽误了我姐治病,才是真的辜负老人家,人活着比啥都强,只要我姐能醒过来,钱的事都是小事。”
李猛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眼皮耷拉着,沉默了好久,心里特别难受,老岳父年纪大了,手里应该留点钱,虽然有退休金,可是不留钱总是不踏实,现在把钱给了女儿治病,自己一点都没有犹豫,当初自己和兰花是怎么对待老岳父的,恨不得把他手里的钱都压榨过来,当初自己真的不是人,为了钱,见最起码的亲情都不顾,现在却要拿老岳父的钱救命,想想都觉得没脸见人!
红英看着他憔悴不堪的样子,再次把钱递到他手边,轻声道:“拿着吧。”
待了一会儿,李猛才慢慢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先看了看红英,又死死盯着那沓救命钱,看了一分钟他才颤巍巍伸出手,把那一千块钱接了过来。
指尖触到钱的那一刻,积压多日的委屈、无助、焦虑彻底绷不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砸下来,顺着黝黑憔悴的脸颊往下淌,里面有愧疚,,还有无奈!
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堂堂一个大男人,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红英看着他,心里也发酸,眼眶跟着泛红,“姐夫,别难受了。我姐肯定能挺过来醒过来的。你先把钱收好,赶紧去把医药费交上。”
李猛用力点了点头,抬起粗糙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把手里的钱叠好,贴身揣进最里面的衣兜。
他擦了擦眼泪,“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缴费。”
“你去吧,我在这儿看着。”红英应声起身。
看着李猛匆匆走向窗口的背影,红英抬脚走到病房观察室的玻璃窗外,隔着一层玻璃往里望。
兰花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却看得人心慌。
脑袋上紧紧缠着厚厚的纱布,鼻腔里插着输氧管,那条摔伤的右腿垫在枕头上,打满了厚重的石膏。整张脸惨白惨白的,没有半点血色。
床头的监护仪滴滴轻响,屏幕上的线条规律跳动着,这微弱的起伏,就是此刻兰花活着的唯一证明。
红英静静看着,心里堵得发慌,闷得透不过气。
她脑海里忍不住想起出事前的画面,想起兰花蹲在自家院门口,笑眯眯给小宝和宝子塞糖的样子,想起她大大咧咧说“是不是亲生的不重要,真心疼孩子就行”的模样。
兰花这人,嘴上不饶人,性子直、爱较真,可心肠不坏。她是张万成的闺女,是李猛的媳妇,如今一直躺在这里,一大家子人的心,全都被她紧紧揪着。
没多大一会儿,李猛缴费回来了,脸上明显有哭过的痕迹,手里拿着新的缴费单,“一千块全都交上了,加上之前剩的费用,暂时能撑一阵子,但大夫说了,这只是前期费用。要是人顺利醒过来,后续还要做长期康复治疗,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根本不敢细算。”
红英挤出一点笑容,“没办法,只能一步一步熬,一关一关过。先把眼前的难关扛过去,别的以后再说。”
李猛将单据仔细收好,重新坐回长椅上,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出自己的打算:“红英,我琢磨好了,过一段时间,我想把修车铺重新开起来,找个人守着你姐,能挣一点是一点,总比天天在医院干耗着、坐吃山空要强。”
红英立刻点头,十分赞同:“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
李猛对红英说,“你鸡场那边本来就忙,天天一堆事,别再为我们家来回奔波折腾了,我自己能扛得住。”
红英没接他的推辞,径直站起身:“我不跟你多说了,我得回村,下午鸡场还有一堆活等着。你这边有事,就往鸡场打电话。”
李猛跟着起身,送她到走廊口。
红英停下脚步,回头认真看着他,叮嘱道:“姐夫,我最后跟你说一句,千万别硬撑,该吃饭就好好吃饭,该休息就抽空休息。你要是累垮、熬倒了,等我姐醒过来,谁来照顾她?谁撑这个家?”
李猛垂着眼,闷闷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红英不再多留,转身走出了医院大门。
李猛看着红英走远了,心里五味杂陈,以前觉得亲情不算什么,有钱就好,可是现在才知道钱算什么,关键时刻还是亲人伸了一把手……
红英站在路边等德发,没等多久,就看见德发的三马车突突突从街那头开了过来。
红英抬脚爬上车斗坐稳。
德发一边把控车把,一边回头问:“兰花咋样了?醒了没?”
红英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无奈:“还是老样子,一直昏睡不醒。我把爹攒的一千块养老钱给李猛了,他拿着钱,当着我的面哭了,撞人的那户只凑了五百块零碎钱,根本指望不上。”
德发听完,没再多问,默默踩动油门,三马车突突响着往村里的方向驶去。
红英坐在颠簸的车斗里,迎面的风吹得头发胡乱往后飘。
她心里始终堵着一团闷气,偏偏半点办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