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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救命钱（第1页）

张万成出院回到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德发把他扶到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又给他倒了杯热水搁在桌上。红英待了一会儿就去鸡场忙了，招娣那边新鸡场的事多，红英两头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家里只剩下德发娘和两个孩子，小宝和宝子在院子里追着玩，笑声一阵一阵的，从窗户外面传进来。

张万成坐在椅子上，端着那杯热水，半天没喝一口。他的眼睛看着院子里两个孩子跑来跑去，可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兰花，兰花躺在观察室里，头上缠着纱布，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把杯子搁在桌上，转过头来看着德发娘。德发娘正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择菜，手里攥着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择着。

“他娘，”张万成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你说兰花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

德发娘手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别瞎想，大夫说了，醒过来的可能性大。就是时间不好说，咱们得等着。”

张万成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等，等，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李猛手里没钱，修车铺关着，两个孩子还在他姐那儿。撞人的那家又拿不出多少钱来，杯水车薪，解不了渴。你说，李猛会不会撑不住，就不给兰花治了？”

德发娘放下手里的韭菜，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在他旁边坐下来：“万成，你别自己吓唬自己。李猛那个人，虽然话不多，可对兰花是真心实意的。你没看见他在医院里那个样子？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脑袋哭。他要是想放弃，早就放弃了，还用得着守在那儿好几天？”

张万成没接话，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德发娘又说：“再说了，红英不是在那儿跑前跑后的吗？李霞也拿了钱。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别老往坏处想。兴许过个三两天，兰花就醒过来了，也说不定。”

张万成点了点头，可脸上的愁容没散。他站起来，拄着拐棍在堂屋里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小宝和宝子追着一只鸡跑，嘴里喊着“别跑别跑”，可两个孩子根本不听他的指挥！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德发娘：“他娘，我手里还有一千块钱，是这些年攒的。搁着也是搁着，我有退休金，够咱俩花的。我想让红英带过去，给兰花治病。”

德发娘愣了一下：“一千块？那是你攒了多久的？”

“攒了几年了。本想着留着应急的，现在兰花这事，就是最大的急。”张万成说着，走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从最里头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蓝布的，系着根黑绳，他解开绳子，把那一千块钱拿出来，搁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红英从鸡场回来了。她昨晚在鸡场值班室睡的，一早跟铁牛妈交代了几句，才骑着自行车往家赶。到了家门口，她把车子支在墙边，推门进去。张万成坐在堂屋里，面前搁着那个蓝布包，看见她进来，把布包推了推。

“红英，你来得正好。这些钱你拿着。”

红英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布包，又看了看张万成：“爹，这是啥？”

“一千块钱。”张万成说，“我这些年攒的，留着也没用。我有退休金，够我跟你娘花的。你带过去，看看兰花怎么样了，把钱给李猛，让他给兰花治病。”

红英没接，在对面坐下来：“爹，这钱你留着。我姐那边，我跟姐夫再想办法。你的钱是你的养老钱，不能动。”

张万成摇了摇头，把布包往她那边推了推：“红英，你听我说。我老了，花不了多少钱。兰花躺在医院里，李猛手里没钱，我在这儿坐着，心里跟油煎似的。我帮不上别的忙，这点钱，你带去，好歹能顶几天。你别推了，拿着。”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眼圈红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滚下来，顺着脸上的褶子淌下去。他抬手抹了一把，可那眼泪越抹越多，止不住地往下掉。

“红英，你说兰花这孩子，咋就这么命苦呢……”他声音发抖，肩膀也抖起来了。

红英赶紧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红英心里一酸，鼻子也堵了，可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爹，你别难过。我姐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去城里看她，兴许我到了那儿，人早就醒了。可别自己吓唬自己。你还在病着，血压刚降下来，不能再着急了。你要是有个好歹，这个家就更乱了。”

张万成抽了抽鼻子，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可我一想到兰花躺在那儿，李猛又没钱，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红英把那个蓝布包拿起来，揣进怀里：“行，这钱我带过去。可爹，我跟你说好了，你可要好好养着，不能再难过了！”

张万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德发娘从灶房里端了碗粥出来，搁在桌上：“红英，你吃了早饭再去。”

红英接过粥碗，呼噜呼噜喝了几口，又拿了个馒头掰开，夹了点咸菜，三两口吃了。她站起来，把碗搁回灶台上，跟张万成和德发娘说了一声“我走了”，就出了院门。德发已经把三马车开到了门口，今天他要去城里送货，顺路把红英捎过去。

红英上了副驾驶，德发发动了车子，突突突地出了村子，往县城方向开。一路上颠得厉害，红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张万成那一千块钱，那是老头子攒了好几年的养老钱，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如今为了兰花，全拿出来了。她想起张万成坐在那儿抹眼泪的样子，心里头堵得难受。

到了县医院门口，德发把车停下来，回头跟她说：“你先上去，我去送货，送完了过来接你。”

红英跳下车斗，往住院部走。她去了兰花住的那层楼，往观察室那边走。

走廊里，李猛还坐在那张长椅上，跟昨天一个姿势。他看见红英来了，站起来：“红英，你来了。”

红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我姐咋样了？”

红英看着李猛，满脸疲惫憔悴，“姐夫，我姐现在咋样了？”

李猛叹了一口气，声音又沉又哑，透着说不尽的无力：“还是老样子，一点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医生说万幸病情没再加重，脑袋里的淤血只能靠身体慢慢吸收，吸收一点，人才能好转一点，可这话等于没说，谁也没个准日子。是三五天，还是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全都不一定。大夫让我们放平心态，做好长期耗着的准备。”

红英轻轻点头，“你可千万别乱着急，姐夫。这种急病急不来，越慌越乱。我姐躺在里面动弹不得，家里外头就全靠你一个人撑着，你要是先熬垮了，这一家子可就真没指望了。”

李猛低低应了一声“嗯”，那声音轻飘飘的，连点底气都没有。

红英又接着问：“撞人的那户人家，钱赔过来了吗？”

听到这话，李猛脸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无奈摇了摇头：“别提了，就拿了五百块过来。这点钱扔在医院账单里，连个水花都听不见，我看着他们拿出来的，全是零碎钱，五块、一块的纸币，还有不少毛票，皱皱巴巴揉成一团，明明白白是东家凑西家拼借来的，那两口子就在镇上打零工，挣的都是血汗辛苦钱，家里还拖着两个上学的孩子，日子比我们还难。我原本还想着跟他们多要点赔偿，可看着那一堆零钱，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回去了，实在张不开那个嘴。”

红英听完心里也沉甸甸的，说不出的憋屈。肇事的人家拿不出钱，所有的治疗费压力就全压在了李猛身上，眼下兰花的医药费根本没着落。

她不再多想，伸手从贴身衣襟里摸出那个蓝布小包，解开捆着的粗棉线，把里面一沓崭新整齐的一千块钱拿出来，递到李猛面前：“姐夫，这是爹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他听说我姐住院缺钱，急得睡不着觉，让我专程送过来，现在救人最要紧，你先拿着把医药费填上，别的事以后再说。”

李猛盯着眼前这沓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说什么都不肯接：“红英，这钱我不能要，这是爹辛辛苦苦攒了多少年的养老本、防身钱。老人家一辈子省吃俭用，就留着这点钱应急。我要是拿了，万一爹哪天有个头疼脑热、急着用钱，我手里拿什么补？我李猛就算再没本事、再窝囊，也不能动老人的棺材本，这事我绝对不干。”

红英把钱又往前递了递，“姐夫，你别想这么多远的。眼下我姐躺在里面不醒人事，生死难关摆在这儿，爹心里比谁都煎熬，这钱是爹专门给姐救命的，不是借给你的。你现在推辞不要，爹回去知道了，只会更着急、更上火。他前段时间血压才刚稳住，根本经不起折腾，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就好好照顾我姐，等她病好利索了，家里日子缓过来，再慢慢还给爹就行。眼下真不是你逞强硬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