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循规蹈矩、本本分分,人生的前十几年都在努力做父亲的好女儿、哥哥的好妹妹,努力做柔顺贤淑、恭谨孝悌的世家小姐典范,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冲破所有禁锢、抛却过往一切,要去做一件大逆不道、胆大包天的事情。
她一想到,她如果不做这些,她不抗争,那么她就会被送进皇宫那个大铁笼子里,被送到那个年纪比他爹还大的老皇帝身下?忍辱负重?地伺候他,还要将这件煎熬的事,视作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她现在做的是对的。
李慕荷并没有久留,与容嫣大致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匆匆离开了。
她还有别的重?要的事情要做。
晚上的时?候,厨房送了晚膳过来,容嫣虽然被禁足,但是在吃喝上并没有亏待她,因为这是马上要入宫当贵人的娘子,容家还指望着?她笼络帝王的心,不会在这个时?候亏待她。
容嫣取出一壶桃花酿,喝了两口以后,找了个借口把屋子里的婢女支了出去,然后将那包药下?在了酒壶里。
很快,她用完午膳,擦擦嘴角,对婢女说:“这壶桃花酿你们分了吧。”
婢女们自然是大喜过望。
琼花楼的桃花酿一壶酒价值百金,是只有贵人才喝得起的玩意儿,她们这些奴婢何敢肖想喝到这东西呢?五娘子竟对他们这样大方,不愧是马上要入宫做贵人的娘子。
经?过容嫣这些日子的配合,看守她的婢女们现在对容嫣已?经?比较放心了,认为她终于想通了。
容嫣这一夜哄过婢女,早早上床休息,其实?她根本就没睡。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等着?。
婢女们喝了下?过药的桃花酿,这一夜睡得格外?的沉。
容嫣很清醒,甚至精神有些兴奋,等待着?窗外?随时?都有可能?响起的动静。
夜色深深,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终于传来了声音。
“笃笃笃——”
是沉闷而有节奏的三下?,敲响木质菱格窗的声音。
容嫣从床上爬起来,手脚麻利地穿好了衣服鞋子,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窗,看到了隐匿在黑暗中那张熟悉的清秀的脸。
李慕荷将手递过来,她抓住李慕荷的手,蹑手蹑脚地从窗口爬了出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当然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夜色是那么安静,只有风吹动林业的声音,以及她听见她心胸腔中那颗心脏如擂鼓一样,咚咚咚——发出的震天响声。
她紧紧地抓着?李慕荷的手,跟随着?李慕荷的脚步穿行在庭院里,小心翼翼地躲过巡逻的仆人。
终于,在东拐西绕之后,李慕荷带她来到了一处低矮的院墙下?。
“爬上去。”她低声说。
容嫣抬起头看了一眼这道围墙。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洒下?一点?可怜的光辉,光线很昏暗,他们是偷跑当然不能?点?灯,所以两个人都隐匿在黑暗中。
通过昏暗的光线,她还是能?看得出来这倒院墙并不矮,对于闺阁里娇养长大的世家小姐来说,爬上去太难了。
“李慕荷!李慕荷!”……
容嫣摇了摇头,怨恨自己的无能,咬着唇说:“不行,这太高了,我爬不上去。”
李慕荷从山林里长大的,这点高度当然不在话下,她自己倒是可以?爬上去,但是她没法再带一个人爬上去,这道院墙旁边也没有树,找不到任何可以?垫高的东西。
她蹲下身子,“来?,踩着我的肩膀上去。”
容嫣短暂迟疑之后,清楚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要以?大局为重,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踩在了李慕荷的肩膀上,她小?心翼翼地紧紧抓着墙。
李慕荷虽然比容嫣还要清瘦一些,可是却比她有力气,她艰难地站了起?来?。
容嫣感受到自己在一点点变高,也感受到脚底下那具清瘦身躯吃力地颤颤巍巍,如果不是现在情况太危急,容嫣简直感动得想要落泪,甚至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她没有想到,她想了那么多办法,求了那么多人,兜兜转转,是她从前讨厌的人帮了她。
她的父亲和哥哥巴不得她早进宫,她的情郎退缩怕事抛弃了他们?的情谊,她的堂兄冷漠无情袖手旁观,祖父甚至见都不愿意见她一面,最后愿意帮助她的,竟然只有和她结过仇、被她瞧不起?的李慕荷。
她这些年为父亲、为哥哥做了那么多事情,就?像一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可是她的父亲和哥哥是怎么对待她的呢?
自从知道她要入宫接替姑母的位置以?后,父亲对她就?越发冷峻严苛,时?不时?用那种憎恶的眼神看她,可是又不允许她逃脱这门婚事。
哥哥则是开心地招了一帮狐朋狗友进府喝酒作乐,宣称他马上要有一个当妃子的妹妹,以?后就?可以?有更多的银子花,能玩更多的漂亮女人,将来?没准儿还能靠自己的妹子谋个一官半职,耍耍官威。在那帮狐朋狗友面前出?尽了风头。
在李慕荷的帮助下,她又羞愧又悔恨。
她对不起?李慕荷。
她踩着李慕荷的肩膀,奋力去够,终于抓住了围墙的边,然后努力爬了上去。
李慕荷见她爬上去了,卸了力气,瘫倒在地上,想起?地上还有她的包袱,立马捡起?地上的包裹递给她。
“快走吧!”她说。
容嫣重重地点头,嗯了一声。
但是还不等她从围墙上滑下去,周围忽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下人们?的叫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