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长裙的裙摆从石凳边缘滑落,拖过石板地面,出极轻的、布料与石头摩擦的沙沙声。
她在亭子里踱步,步子很慢,每一步落地之前脚尖都会先在石面上点一下,像在试探水温。
“嗯……本来也没想瞒母亲的。”
她站定在亭柱旁,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搭在朱红色的柱面上。
柱子是木的,漆面被岁月磨出了细密的龟裂纹,她的指腹沿着其中一道裂纹慢慢往下滑。
“在接过母亲的传承之后,我迷茫了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我也跟您现在一样,处于一个空白命途的状态。”
她转过身,背靠着亭柱,琉璃色的眼瞳里映着湖水反射上来的光,光一漾一漾的。
“毕竟这一切都是母亲给我安排好了的,事突然,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回忆自己曾经笨拙的样子时才会露出的那种笑。
“也闹出了一些笑话。”
茧梦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来。没有出声,没有插嘴。
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安安静静地听。
“我曾以为,母亲留给我的生命命途会偏向于已逝的丰饶那样,是一条无私且奉献的命途。
这也让我担心——生命会不会步入丰饶的后尘,以世间最慈悲之心,行世间最残忍之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缓,字与字之间的间距相等,像在镇定地陈述一个已经被她自己消化过的旧烦恼。
但她搭在亭柱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说来不怕母亲笑话。”
她转过来,正面对向茧梦。手指从亭柱上滑落,垂回身侧。
“我曾因为这件事担心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邀请了仙舟元帅来作商量,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巡猎,若有必要的话,帮我解决那些类似于丰饶孽物的错误。”
茧梦的眉毛扬了一下。
仙舟元帅?是她想的那个元帅吗?不对,这个时间段的仙舟元帅还是她?
“但后来——”
流萤向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伸向亭外,一片从枝头脱离的桃花正从空中飘落,在风里打着旋。
她的手指穿过那片花瓣落下的轨迹,掌心翻开,花瓣恰好落在她掌心里。
淡粉色的,边缘有一点皱,在她手心里安静地躺着。
“我逐渐现,生命这条命途并不止有我认知的那些。”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花瓣。
“如果从狭义上来看,生命只是单纯的指那些具有细胞结构、能新陈代谢、稳态调节、生长育、应激反应、遗传繁殖并可进化的开放物质系统的存在。”
一口气说完,中间几乎没换气。像背过很多遍。
“但从广义上来看——”
她沉默了一瞬,掌微微倾斜,花瓣从她掌心里滑出去,被风接住,继续往湖面飘。
“无论是丰饶,存护,巡猎,智识,欢愉,毁灭,同谐,繁育,贪餮等等,甚至虚无都可以是生命的一部分。”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不是抿紧,是抿完之后又松开,唇角带上了一点点弧度。
不是喜悦,不是得意,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自己得出的结论时,只好无奈地笑一笑。
她转过身,面向茧梦。琉璃色的眼瞳里映着湖水的光,也映着亭外正在飘落的桃花,还映着那个坐在石凳上、嘴巴微张、手里捧着半杯凉掉的花茶的粉女人。
“母亲不是给我留下了一个新的丰饶。而是想再造一个不,甚至夸张点说,她想统一所有的命途,让现行的所有命途都成为生命命途的下属分支。”
叮。
铜铃响了,很短,很轻,像被风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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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瓣落在湖面上,荡开一圈极小的波纹,一只蝴蝶停在亭柱的朱红色漆面上,翅膀一开一合。
茧梦维持着双手捧茶杯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