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
景元轻轻叹了一下。
那声叹息从他胸腔深处被推出来,裹着他连日来层层堆积的疲惫和紧张,一同排出了体外。
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眉心的褶皱像被抚平的书页一样缓缓展平,露出底下那副更为熟悉的、略带倦意却终于放松下来的面容。
“景元能问一下师父是去哪吗?”
“嗯……我记得是一个曾经叫格拉默的地方。”
镜流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个地图上随手标注的地名,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格拉默?”
那个地名从舌尖滚过的一瞬间,景元的脑海中便下意识地翻涌起了相关的碎片。
自从茧梦将镜流转变成虫裔以来,他翻阅过的与繁育有关的资料和情报便不曾断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像像一层又一层的沉积岩,压在他的记忆深处。
格拉默这个名字,在若干份资料里被反复提及过,一个覆灭在虫灾深处的势力,
但那地方不是早就被虫群层层占领了吗?
如今的格拉默,在星图上恐怕只剩下一片标注了红色高危记号的颜色,连航线都会刻意绕开那片区域。
“怎么?担心我的安全?”
镜流偏过头来看他,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她读懂了景元眉心那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褶皱,用一句轻巧的反问去戳那片沉甸甸的沉默。
“景元还不至于质疑师父的实力。”
景元摇了摇头,声音平稳,但平稳之下压着的那层分量却一丝也没有减轻,
“只是万事自当小心,师父不得不防啊。”
“别担心。我会在演武仪典开始之前回来的。”
镜流的语气笃定而轻松,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里漾开一层极淡的柔光,
“我知道我现在身份特殊,我会尽快回来,不会让你难做的。”
景元张了张嘴。
他的舌尖上堆着好几个版本的挽留和劝告,有大段大段的道理也有短短几个字的央求,但它们挤挤挨挨地堆在喉咙口,谁也没能先一步滑出来。
他其实心底里有另一个念头在悄悄翻涌,他挺想就这么让镜流一走了之的。
最好是找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隐居起来,晨起煮茶,暮时观星,不要再掺和星神之间的角力,也不要再卷入那些比星辰本身还要宏大、比虚空本身还要冰冷的纷争。
但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念头不过是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亮一下,就灭了,落不到实处。
镜流是镜流,她从来不会选择那样的路。
“那景元就祝师父一路顺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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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说出口的,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
所有的担忧、牵挂、那些没能展开的千言万语,都被他妥帖地折叠起来,收进了这几个字的背面。
“嗯。”
镜流应了一声。
那一声短促而温和,像一片薄雪落在屋檐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分量,却又让人无法忽略它降落时的那个瞬间。
……
“停云小姐,我们这就要走了吗?”
黑塔fufu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那箱子在她短胖的小胳膊旁边显得格外庞大,几乎要拖到地面上。
她眨巴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停云,眼神里既有对出的期待,也有一丝藏不住的不安。
“嗯。虽然不确定信人是谁,但毕竟涉及到母亲,还是有必要去看一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