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几所大学的录取名单,一所一栏,密密麻麻。 国立北京大学,文科,想他吾妹与霏: 八月初六,卯时。 天刚蒙蒙亮,文家祠堂门口已经挂起了两盏大红灯笼。族里的后生们搬桌子的搬桌子,扫台阶的扫台阶,厨房那边的灶火从半夜就烧起来了,蒸笼摞得比人还高。 三叔公来得最早,拄着拐杖,由两个后生扶着,站在祠堂门口看人挂灯笼,嫌挂歪了,叫人摘下来重挂。 挂到第三回,身后有人叫了一声:“三叔公。” 三叔公回过头。 闻峋站在台阶底下,穿着那身深青色的长袍,缎子面,领口袖口绣着暗纹,是城里最好的裁缝做的。衣裳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又高又冷。 他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像是好几夜没睡。 “来得早。”三叔公点点头,“你爹呢?” “宁伯扶着,一会儿就到。”闻峋说,“三叔公,开祠堂之前,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您。”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三叔公狐疑地接过来,抽出里头那张纸,眯着眼睛看,脸色变了。 “这是……汇丰的汇票?” “上海怡和洋行,订了文记一年的晨衣,先付三成定钱。”闻峋说,“加上今年的利,年底以前,族里押田的那七成,文家能还清。这张汇票,先还一半。” 三叔公捏着那张汇票,手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这是你谈下来的?” “不算。”闻峋垂着眼,“是爹的面子,宋家牵的线。” 三叔公看着他,又低头看那张汇票,把汇票折起来,揣进了怀里。 “好。”他说,嗓音有点哑,“好。文家有你,是祖宗积了德。” 闻峋没接这句夸。 汇票上的钱,其实够还七成里的六成。他只拿出一半。 剩下那一截,他留着。族里押田的人还欠着文家一口气,三叔公往后见了他,就得先想一想这口气。一次还清,人情就清了;留一截,这根绳子就还攥在他手里。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与霏那二十亩陪嫁田契,押在您手里的,”闻峋说,“这一半钱还上了,请您把田契还给她。” 三叔公眉头一皱:“那是担保——” “担保是担初六。”闻峋说,“初六,我来了。” 三叔公盯着他,没再说话,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叠发黄的地契。他把那叠地契递给闻峋。 “你替她收着。” 闻峋接过来,没打开,把布包揣进了袖子里,贴着胳膊放着。 替她收着。 他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三叔公大概以为,这是哥哥替妹妹保管嫁妆。 - 辰时一过,族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祠堂前头的院子里站满了人。男人们穿着长衫马褂,成群地说话,女眷们聚在廊下,摇着团扇,眼睛一直往祠堂门口瞟。 “怎么不见大哥家的丫头?”有个婶娘问。 “去北京念书了。前天走的。” “念书?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念书?” “听说考了个第三名,登在报上呢。” “第三名又怎么样,姑娘家念得再多,还不是要嫁人。”那婶娘摇着团扇,撇了撇嘴,“倒是赶巧,哥哥进门,妹妹出门,一进一出,正好。” 旁边的人碰了碰她的胳膊。她回头一看,闻峋正从她身边走过去,一身深青的长袍,目不斜视。 那婶娘脸上一讪,拿团扇遮住了半张脸。 闻峋没停步,也没看她。他只记住了那把团扇的扇面,画的是牡丹,扇坠是一颗翡翠,成色不好,发乌。 五房的。家里开布庄,每年秋天往文记送两船粗布。 今年秋天,文记的粗布,换一家收。 文生泽被宁伯扶进来,他没坐藤椅,拄着拐杖,自己一步一步走进了祠堂,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了。他穿着一件新长衫,脸色还白着,腰却挺得笔直。 文涛海站在长辈那一排的末尾,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长衫,看见闻峋进来,冲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祠堂里点着两根手臂粗的红烛。香炉里三炷高香,青烟笔直地往上走。一排一排的牌位,黑漆金字,擦得锃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