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李季点点头表示明白,不过三十万两再多,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就让高个的人去头疼吧,他一个平头百姓,可管不着。 话音未落,一名内侍匆匆趋步而来,垂首敛目,声音压得极低,“官家,宫里来了消息。” “什么消息?”赵祯抬眸,瞧着内侍的表情,他其实已经猜到了一些,也该来了。 “是太后懿旨,让官家您快些回宫。”内侍额角微沁细汗,头垂得更低。 “那各位,抱歉了。”赵祯略一沉吟,随即起身,拱手致歉。 他自然不会拒绝回去,这刘太后若是没有动作,他才会觉得奇怪。 此言一出,满堂肃然 谁敢受下天子之歉? 众人纷纷躬身相送,连最桀骜不驯的白玉堂都礼数周全的送走了赵祯,嗯,连同乐平公主一起,这小丫头是被赵祯揪走的。 开玩笑,他不能愉快的玩耍,乐平这小丫头也绝对不能! 是亲兄妹没错了! 乐平公主哭唧唧的带走了一些吃食,不得不鼓着腮帮子委屈巴巴地被拽上了御辇。 这糟心的宫里有什么在!还非回不可! 哦,有更糟心的庞贵妃和刘太后在等着他们…… 严格来说,她们是等着赵祯,压根没有乐平什么事。 一回宫的赵祯,就对上了哭哭啼啼的庞贵妃,当然还有黑着脸的刘太后。 以前觉得庞贵妃哭起来梨花带雨,还别有一番滋味,现在却是有些厌烦了。 “官家,你实在是太冲动了。”刘太后端坐凤座之上,声线冷硬如霜。 “恭听母后教诲。”赵祯垂眸敛袖,姿态谦恭,语气却稳如磐石。 “不管如何,庞吉是当朝太师,更是庞贵妃的父亲,你不念君臣之义,也当顾及内外体统,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刘太后指尖重重叩击紫檀扶手,声如裂帛。 “可母后……”赵祯却忽而抬眸,目光澄澈而锐利,直视太后,“庞吉教子无方,纵容其子鱼肉百姓屡犯大罪,罪证确凿,铁证如山。” “即便如此,革去太师之职,亦属过苛!”太后听罢,依然维护庞吉厉声说道。 不知道的,还当这庞吉是她儿子呢…… “儿子知错。”就是不改,赵祯微微颔首,语调谦卑,脊背却挺得笔直。 不是他真的知道错了,而是这会,没必要跟刘太后去争这些“小事”。 “那便下旨,令庞吉官复原职。”刘太后语气骤然转柔,却暗藏不容置喙的威压。 “恕难从命。”赵祯答得斩钉截铁,字字如磬,根本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听到这话,庞贵妃连哭泣都忘记了,难以置信的望着赵祯。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宅心仁厚,耳根子软的皇帝吗? “你——!!!”刘太后霍然起身,凤钗微颤,满殿寂静如死。 显然她也是没有想到,向来她说什么就做什么的少年皇帝,竟然胆敢忤逆自己。 “朕是皇帝,一言九鼎,岂可朝令夕改?”赵祯缓缓开口,“母后你这是要让儿子被天下士大夫看不起,被天下百姓,看不起?” “这……”刘太后闻言,指尖微颤,一时竟怔在原地,只见她眉心紧蹙,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确实是这个理,撼动皇权,那是绝对不能的。 可如果不保住庞吉,她在朝中上下的话语权,怕是要直接少了一半。 到那个时候,就真的不剩什么了…… 品尝过权力的滋味,真的很难放开手。 纵使两年前她已名义上还政于小皇帝,可朝堂之上,她仍执掌着无形却厚重的裁断之权。 凡重大奏议,或者是人事任免,甚至还有边关调遣,只要她一句不妥,便无继续推进的可能。 小皇帝的决断,只能在她默许才能徐徐展开。 可如今,这小皇帝竟公然置她的懿旨于不顾,这让刘太后感觉胸口发闷,喉头微滞。 她下意识抬眸,目光缓缓落在眼前这位年轻天子身上,细细打量起来,是的,他已经再是当年那个,需踮脚仰望她凤冠的十三岁少年了。 赵祯已近二十,身姿挺拔如松,面如冠玉,眉宇间沉淀着少年人难得的沉静,以前她怎么没有发现呢? “你长大了……”刘太后喉间微哽,声音低哑而艰涩。 虽然不下想承认,但,很明显,她的权力正在崩塌。 “母后说的是。”赵祯垂眸敛袖,神色温恭谦谨,语调平和而克制。 是的,又变回先前那个,母后说什么是什么的小皇帝了。 就仿佛刚才那个斩钉截铁拒绝的人,压根不存在一般。 但刘太后清楚,即便她再提出来,赵祯也是不会答应的。 “老身乏了,官家也去休息吧。”刘太后疲惫地挥了挥手,指尖泛白,额角隐隐跳动,似有钝痛在太阳穴处无声蔓延。 赵祯躬身行礼,然后大步流星的离开。 “母后……”庞贵妃见状,心胆俱裂,当即膝行上前,重重伏跪于地。 若是没有太后撑腰,他们家就彻底的完了! 刘太后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一丝深不见底的冷意,“你也看到了,老身的话,已经不管用了。” 在她看来,若不是庞吉自己蠢,又养了又蠢又毒的儿子出来,哪里会有这么多事!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庞贵妃泪如雨下,珠钗微颤,声音破碎不堪。 没了父亲在外打点,她这个贵妃,再无可能像以前那般风光。 “你让老身相什么办法?若不是你父亲无用!又怎么会落得如此地步!”刘太后隐忍怒气缓缓说道。 那么多的破事,是她让庞吉父子去做的吗! “可……父亲也是为了……”庞贵妃哽咽未尽,话音未落。 “住口!”一声冷喝如冰锥贯耳,在庞贵妃耳边响彻。 “你要搞清楚,庞吉不是为了老身,是为了他自己!”刘太后眸光骤寒,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见庞贵妃被吓住,刘太后这才缓缓起身,靠近她,俯身说道,“听懂了吗?庞氏!” “懂,懂了。”庞贵妃此刻早已魂不附体,声音轻若游丝,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吐露,连呼吸都竭力压得极低。 直至被宫人搀扶着,一步三颤地退出太后寝宫,她才如梦初醒,冷汗浸透中衣,指尖都跟着变得冰凉。 看来,太后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那她只能是去求官家,现在弟弟已经没了,父亲又是那般模样。 否则,这庞家就真的完了…… 甚至是庞家族人,再无科举希望。 如此一想,庞贵妃简直眼前一黑,根本不敢歇息。 只可惜,她如今就算想见到赵祯,那也是无法如愿的。 知道赵祯如今在书房内,庞贵妃熟门熟路的前往,毫无意外的,她被拦在了门外。 “哟,在门口,当门神呢?”一道清亮又带着三分讥诮的声音自长廊尽头传来。 乐平公主缓步而至,毫不掩饰地扫过庞贵妃苍白憔悴的脸,唇角勾起一抹快意十足的冷笑。 什么贵女姿态,她可不稀罕,乐平公主此刻就想落井下石,好出一出这些年来的恶气。 要知道乐平贵为公主,可论茶艺,还是比不上庞氏。 不然她也不会接连在庞氏手上,吃了不少暗亏。 先前赵祯还觉得是自家妹妹不懂事,现在想起来,自己就跟鬼遮眼一样。 “乐平妹妹。”庞贵妃乍见她,眸中倏然迸出一道灼热的光来,声音哽咽而急切。 “你要干嘛。”乐平公主本能地后退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挺直脊背,扬起下巴,语气愈发凌厉的呵斥道,“少来套近乎!” “妹妹……”庞贵妃眼波一颤,泪珠滚落,如梨花承露,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这招对付平日里的赵祯是绰绰有余,但对付同是女性的乐平公主,就显得有那么一点刺眼了。 毕竟乐平公主可没少被这落泪的模样陷害,大半她从皇兄那得来的训斥,都是因为庞氏落泪。 啧,这眼泪真不值钱。 “停停停!打住!”乐平公主翻了个白眼,声音陡然拔高,尖利的说道,“本宫可不是你妹妹!” “公主殿下……”庞贵妃深深俯首,额触冰凉石阶,姿态卑微至极,嗓音李带着一丝的脆弱,“求您……开恩,让妾身,见一见官家吧。” “这事儿,本宫帮不了。”乐平公主嗤笑一声,裙裾一旋,转身便走,连个余光都不会给对方。 她脑子又没坑,帮着平日里总明里暗里找她麻烦的人,更何况,在乐平公主看来,庞家纯属活该! 居然还有脸找她帮忙? 而且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可怕了,简直就是能屈能伸,今日就算帮了她,也绝对不会念自己的一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