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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人言可畏(第1页)

亳州,日月神殿。

孙使者是清早到的,袍子下摆沾了一路的泥点子,进殿之前拿手掸了两下没掸干净,索性不管了。刘福通坐在上首,金莲、青莲两位尊者分坐两侧,小明王韩林儿没来,刘福通没叫他——有些话不适合让半大孩子听。

“说吧。”刘福通端着茶碗,“集庆那边到底怎么样?”

孙使者把路上打了两遍腹稿的话往外倒:“集庆拿下来了。城破那天红巾军从正门杀进去,察罕扩郭跑了,蛮子海牙早被他砍了。城里收降兵八千,加上军民户口,朱元璋手里现在攥着五十来万人。”

刘福通端茶碗的手停了停:“五十万?”

“只多不少。城里粮仓清出来十八座,够吃两年的。朱元璋进城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安民,铺面开张、粮价压住、降兵打散了编各营,城头上三天换了旗,街面上五天就恢复买卖了。”

金莲尊者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么快?”

“快。”孙使者点头,“小的在集庆待了两天,眼看着城里街上有吆喝声。朱元璋管民务确实有一手,底下那帮人办事也利索。”

刘福通把茶碗搁下,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朱元璋能成事。不可小觑,以后北伐他得出力。”

“他答应出两万人。”孙使者说,“小的临走之前他亲口说的,北伐的时候他出两万精兵,粮草自备。”

刘福通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青莲尊者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开口了:“使者,我问你个事。晏司楚和腾翊跟朱元璋结拜的事,你听说了吗?”

孙使者看了刘福通一眼,见他没有拦的意思,才接话:“听说了。几个月前的事,结拜的时候李善长执笔,马秀英端酒,场面不大,但该走的礼数都走了。仨人磕了头喝了血酒,据说誓词里写了‘辅佐小明王,匡扶韩宋’。”

青莲尊者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亳州这边有人议论。说晏司楚、腾翊跟朱元璋走得太近,成结拜兄弟了,往后是听明王宫的还是听朱元璋的?万一朱元璋起了别的心思,他俩夹在中间,帮谁?”

刘福通没接这话,看了孙使者一眼:“他俩这半年往亳州递了多少封信?”

“每月至少两封,有时候三封。”孙使者答得利索,“朱元璋收英明会、打江淮、取扬州、渡江打集庆,每一步都写了信回来。细到什么程度?降兵怎么编的、粮草怎么调的、察罕扩郭怎么跑的,全都写了。上次信里连集庆城里剩几口井、哪条街的铺面先开张都报了。”

刘福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俩要是忘了明王宫,就不会把朱元璋的事一封一封写回来。信里连察罕扩郭跑的时候从哪个门溜的都交代了,这是背信弃义之人干的事?”

金莲尊者没被这话说服,身子往前倾了倾:“话是这么说。可他们毕竟天天在朱元璋身边,吃喝在一处、打仗在一处。日子久了,人心是会变的。万一哪天朱元璋跟明王宫翻脸,他俩夹在中间怎么处?”

刘福通端着茶碗没说话。

青莲尊者接了话:“金莲这话不中听,但实情。我问过底下几个将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嘀咕——晏司楚和腾翊是明王宫的神剑尊者和光明英杰,也是朱元璋的结拜兄弟。这两重身份,平时不打架,到了较劲的时候呢?”

刘福通把茶碗搁下来,盖子在碗口上转了一圈。

“你俩说的我都想过。”他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晏司楚这个人,心思细,办事稳。腾翊活泛,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当初派他俩去朱元璋那边,就是看准了他俩一个能拿主意一个能交朋友。这半年看下来,事办得不错——江淮拿下来了,红巾军整合了,集庆攻下来了。你换两个人去,未必有这效果。”

金莲尊者张了张嘴,刘福通抬手止住他:“但你说的也对。两重身份,到了较劲的时候确实难处。所以我让孙使者带了话——盯住朱元璋,别让他做大。”

青莲尊者眉头一动:“这话他俩接了?”

“接了。”孙使者点头,“腾翊亲口答应,说知道了。”

刘福通靠回椅背上:“晏司楚和腾翊不是傻子。他俩知道亳州这边会有人议论,也知道自己夹在中间不好受。但既然接了这话,就说明他俩心里有根弦绷着。这根弦绷多久、绷不绷得住,得看他俩自己的本事。”

金莲尊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万一呢?万一朱元璋真起了别的心思,晏司楚和腾翊压不住,亳州这边怎么办?”

刘福通没马上回答。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停在窗前,往外头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果然开花了,红艳艳一片挂在枝头。

“真到了那一天,”他转过身来,语气不咸不淡,“亳州这边也得有准备。北伐的事不能光指望朱元璋一家,咱们自己也得攥着两把刷子。至于晏司楚和腾翊——他俩要是真压不住,说明咱们看错了人。要是压住了,说明咱们没看错。”

金莲和青莲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孙使者站在殿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将军,小的在集庆还听说了一件事。晏左帅收到公主的信了,当天就写了回信。小的出城那天他把信交给我,让我带回来。”

刘福通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模样:“这小子,打仗的事写得干巴巴的,回信倒写得快。”他冲孙使者摆了摆手,“信给我吧,回头我让人捎给雪儿。”

孙使者把信递上去,刘福通接了揣进袖里,挥了挥手:“行了,你下去歇着吧。集庆的事先别往外说,亳州这边嘴杂。”

孙使者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殿里剩了三个人。青莲尊者站起来走到窗前,跟刘福通并排站着看院子里的石榴树。金莲尊者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

“刘丞相,”金莲尊者先开了口,“我还是那句话——这俩人得盯紧点。”

“盯紧是得盯紧。”刘福通转过头来,“但不是盯贼那种盯法。晏司楚和腾翊是明王宫的人,不是外人。你盯得太紧,他俩心里不痛快,反倒让朱元璋钻了空子。该问的问,该放的放。他俩每月两封信递着,集庆那边的事咱们看得见,这就行了。”

金莲尊者点了点头,没再争。

青莲尊者从窗前转回来:“北伐的事,要不要再加点码?朱元璋出两万人,咱们自己再凑点,别让他一家独大。”

刘福通想了想:“让濠州那边再募一批新兵,能凑多少凑多少。北伐需要朱元璋出力,但亳州自己手里得留点底子。”

青莲尊者应了一声,转身去拟章程了。金莲尊者坐了一会儿也起身走了。

刘福通一个人在殿里待了一阵。他把袖里那封信摸出来看了一眼,封皮上“晏司楚”三个字写得端正。他没拆,把信搁到案头的信匣里,跟其他几封集庆来的信摞在一起。

匣子里头信不少,每一封他都看过。晏司楚和腾翊在集庆这半年,大事小事写回来十几封,细到朱元璋哪天发火骂了谁、哪天请客喝了多少酒都记了。这些信他每一封都亲自看,看完了搁在匣子里,谁也不让动。

刘福通把匣子盖上,自言自语了一句:“雪儿看上的人,应该差不了。”

院子里一阵风吹过来,石榴花簌簌落了几瓣在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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