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告辞离开燕王府后,王妃许卓芸让一双儿女也自去休息或玩雪。
房里只留一个婢女、一个内侍伺候着。
燕王陈梓,先对妻子开口,说起苏腾将金娘子护送来内廷的路上,金娘子主动提到了毛健夫妇。
许卓芸听了,点头附和:“金娘子在我这里,说起毛家,也是感恩的语气。”
燕王道:“这妇人,上次在谢思恒的大营里见她,还有些畏畏缩缩。今日据苏腾说,话痨似的。在你这里呢,如何情形?”
“确实能说会道的,另外,并不遮掩对朝廷的怨气,心疼自家夫君守边吃苦。”
燕王抚弄着手指上用于固定弓弦的牛骨扳指,口吻沉吟:“这妇人对咱们王府,从主到仆,都不设防,总比一上来就玩心眼,藏着掖着的,好些。”
许卓芸赞同地应一声。
她示意婢女端走炕桌,自己则像猫冬的小兽般,往丈夫怀里靠去。
燕王向后挪了挪,让出些地方,帮妻子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姿态,给她揉着肩膀。
两个亲信仆婢早已习惯王爷王妃这样的日常相处。
莫说北平城的官宦士庶,哪怕心腹的王府护卫,也想不到,这位在外杀伐狠厉、悍勇如虎的大琉塞王,回到后宅,对妻子的温顺与亲昵,简直像只波斯国进贡的猫儿。
但实际上,只有陈梓和许卓芸彼此才明白,他们的情份,早已超出了平庸者的贫瘠标准,既不是”夫为妻纲”,也绝非什么“惧内、怕老婆”。
二人是青梅竹马时就互生爱慕的少年鸳侣,且文武兼修,婚前婚后都能说到一处去,从无相看两厌之时。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一种因为投胎本源的、难得的惺惺相惜。
一个是开国皇帝的嫡次子,一个是开国功臣的嫡长女。
俗人眼里看到的,是顶层的权力与功勋,是那个看似底气十足的“嫡”字。
可陈梓和许卓芸看到的,是那个“次”字,是那个“女”字。
许卓芸深知,他的丈夫,明明比书生气的太子和孩子气的太孙,更适合成为大琉王朝的储君,甚至能比他的父亲陈琅,更像千古一帝,却因为生来就是次子,而只能在少壮的当打之年,远离国都,来到北塞藩地。
而陈梓也深知,他的妻子,明明比多少文臣武将,都更适合开疆拓土,或者叱咤朝堂,却因为生来就是女子,而只能退居在内廷廊下。
不,其实许卓芸是有可能走向风起云涌的广阔天地的。
她是淮西老将的后代,既然淮西老将中的秦清、秦芳母女,能先后统领一支精锐边军,许国公这位将门虎女,为何不能执掌一支“许家军”呢?
燕王因而在成婚后,常与妻子交心:“你如果不是奉旨成为我的燕王妃,定能成为许将军,许侯,甚至许国公。”
以往每听此言,许卓芸会反过来开解丈夫:“等孩子们大了,我照样可以随你出居庸关,冲阵杀敌过足瘾。”
然而,最近这三年,许卓芸无法再保持心平气和的豁达了,她的心思,逐渐变得越来越沉重。
皇帝以各种名义斩杀的,已经不局限于他当作牛马的低级文官了。
他开始清洗三品以上的臣工,无论文武。
公、侯、伯头衔的开国勋贵,尤其成为屠刀所向的目标。
“圣上这是,为了继承大统的那位,能坐稳江山。”
许多个深夜,燕王府深处,夫妻二人的卧榻上,许卓芸凑在陈梓耳边,说出自己的结论。
燕王明白,妻子不是只在担心自己的娘家,担心自己那承袭了许国公头衔的胞弟。
妻子更在担心,皇帝此举,会令金陵城的那个朝堂,成为一个全新的朝堂。
如果,大琉的第二任国君,不是尚能顾念手足之情的太子陈桐,而是隔了一辈的太孙陈允初时,那个全新的朝堂里,所谓的托孤之臣,就会为了取悦新君,而鼓动那个刚刚披上龙袍的少年,对他握有重兵的藩王叔父们,大开杀戒。
“阿芸,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这是燕王陈梓,越来越明晰的态度。
今岁秋天,太子薨逝的消息传至北直隶,陈梓对于大哥之死的哀痛,是真实的。
但他和许卓芸,要把未来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渴望,更强烈了。
此刻,燕王看似温存地为爱妻揉捏肩膀,王妃看似柔顺地依偎在丈夫怀里,实则二人,是在最亲昵最松弛的状态中,用最锐利的神思,商议兹事体大的谋划。
“阿芸,苏腾留在沧州那边的人,又传了新报回来,说毛健除了修运河,最近还开始疏通往辽海去的那条小通河。”
许卓芸与丈夫就藩十五年了,对整个北直隶已十分熟稔,她又打小熟读兵书,丈夫一提“小通河”与“辽海”,她脑中立时出现了北平东北至正南的大片地形,并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所在。
燕藩,乃至整个北平的粮食供给,眼下主要靠大运河从扬州、徐州、德州等地的粮仓,通过漕船运过来。
一旦燕藩起兵造反,金陵朝廷就会掐断运河粮道,并且不许山海关卫所放开辽东的粮道。
但是山海关外的广宁前卫,如今的守将,乃许国公当年的部下,后来还与燕王数次联军,出击北胡残余。
倘使沧州入海的水道被打通,从辽海对岸的广宁卫,就可以不经过山海关,直接将辽东的粮食,走水路运到沧州,再从沧州运河段,顺利运到北平的燕藩。
“阿芸,毛健借圣上的海禁防务之名,疏浚小通河,总不会是要勾连北胡吧,北胡在山海关到广宁一带,根本没有能成气候的部落。况且,勾连北胡,对他仕途东山再起,有什么好处。所以,我觉着,他是在继续暗示我们燕藩。”
燕王在“暗示”前,加了继续二字,乃因上回他带着苏腾去沧州给毛健送接风银子那次,毛健与他提过,皇帝把秦家军交给代王兼领,是要制衡燕藩的军力。
许卓芸抬起额头,缓缓蹭着丈夫的胡髭,喃喃道:“四郎,天助我们燕藩。沧州有毛健,紫荆关来了和老五有过命交情的谢思恒。而金娘子,就是我们三家之间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