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过燕王府,拿簪子的式样试探过许卓芸后,秦勉心里有数了。
燕王夫妇,起码在秦芳、王敏儿的事上,不会是毛健的同谋。
否则,许卓芸没有必要,主动说明青鸾在皇家的忌讳。
这位能用恳切掩饰算计、火候妙到毫巅的中年王妃,唯一一次流露出下意识的惊讶的,便是看到青鸾纹样时。
但因此,秦勉也产生了新的疑惑。
毛府上下,显然都是阴谋的知情者和实施者,那么,毛夫人当初主动拿出青鸾的绣样,让金家师傅替代中原汉人里常见的、不会出错的凤凰款式,岂非徒生事端?
难道……在毛夫人的心思里,青鸾并不代表王敏儿的小名,而是另一层意思?
甚至,另一个人?
毛健夫妇对秦芳和王敏儿进行调包,既用被害的王敏儿冒充秦芳的尸体,又用活着的秦芳去诱惑鲁王,但或许,已经背叛毛氏团伙的薛茂,并未将王敏儿的小名、鲁府王妃的宫瓦忌讳等细节,禀报毛健夫妇,所以,毛氏夫妇,不晓得王敏儿的小名叫“青鸾”。
秦勉一面思忖推敲,一面缓缓地走在北平城的积雪上。
雪地上的诸多脚印,看似交叠纷乱,但若静心观察,再将眼光放远些,神思撒开些,便能找到,同一个主人的脚印的规律。
秦勉又往正阳门方向走了半里路,看到冬阳的金色光芒里,许多大车拉着各式年货,从城西北的积水潭方向过来。
冬至后的运河北段,已经封冻。
眼前这些琳琅的货物,都是河水结冰前,由商贾们抢着日子,运到北平城、囤在积水潭码头附近的。
运河的济宁至德州段,淤塞严重,以至于此前包括谢思恒带的漕船在内,大量船只滞留济宁。
但沧州段,却被毛健在这个秋冬,疏浚、修整得很好。
江南商贾们,羡慕鲁北与河北的商贾。
买卖人,多么希望各处码头,都少些尸位素餐的官老爷。
毛尚书不愧是孔门子弟、大琉王朝第一代北榜进士,他老人家,从二品尚书那么高的位子上给打下来,依然一身正气、心怀苍生,为百姓办实事。
“燕王也是大贤王啊!”铺子掌柜们装卸年货时,彼此感慨着,“听说,沧州到咱北平段的修水银子,是燕王拿出来的。”
秦勉从这些赞美者的身畔行过。
修水银子的事,燕王那次给谢思恒的队伍送物资时,就摆出大咧咧的姿态,提起过。
燕王此举,或为讨好龙椅上的父皇,或为不惹非议地重续和毛健的旧交、加强燕藩的势力,或二者兼有。
但秦勉和谢思恒心里最清楚,对老陈家恨之入骨、运作姐弟相奸这种伤天害理行径的毛健,绝不可能,扶燕王或者代王这样的陈琅血脉坐江山。
此前把秦家军移镇到大同附近,给代王兼领,眼下又把燕王南边的水路修得无比通畅,毛健,你是一个人挑大梁为当年的吴江沈氏报仇,还是,背后有更大的主使?
秦勉在一家书肆前停下来,问伙计:“小哥,贵宝号可有《清平山堂话本》?”
这是秦勉以金娘子之身,在毛府救回大少爷毛峥时,看到书架上摆着的书籍。
那本书,明显比其他书籍,更旧一些。
……
腊月七日,河间府府治所在地的沧州城,和顺天府的北平城一样,越来越有过年的气氛。
沧州文庙后头那座简朴的灰瓦宅子前,毛府的大管家沈伯,和后宅掌事婆子许妈,正在清点毛健夫妇分别要给官场上司和家中女眷送去的年礼,就听正在门口擦洗马车的阿江,发出惊喜的喊声。
“金掌柜!”
沈伯和许妈抬头,见金娘子从一辆骡车上跳下来,笑吟吟地冲阿江打招呼,又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台阶下,恭恭敬敬地行礼。
看清金娘子已经改梳成出嫁妇人的发髻,许妈赶紧跨出门槛、下了台阶,夹起嗓子:“哎呀,千户娘子,使不得使不得,老婆子当不起谢夫人您的大礼。”
一面已上前,亲热地扶正了秦勉的身子。
秦勉报以动容之色:“许妈这话就是埋汰我金绵了,我一个晚辈,给您和沈伯两位长辈,行礼拜个早年,本就应该的。更何况,当初在府里做活计的时候,您对我那么照应……”
许妈拍拍秦勉的手背,语带唏嘘:“老话讲的真没错,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娘子终究和毛府缘分深,兜兜转转的,咱俩家,都从应天府,到北直隶来了。”
秦勉轻叹道:“是啊,世事无常。”
又赶紧收起这份黯然,转头招呼自己雇的车把式,将年礼的大箱子卸下,吩咐他先赶车回客栈,然后转向走过来的许伯和阿江道:“北直隶怎地比我从前随阿爹跑买卖时,冷了这许多。我前些时日看到张家口那边来的商队,卖扎实的皮货,就给府里上下选了几件,还有我家里人腌的火腿和酱肉,都是南边的口味。”
阿江虽在方才那声惊喜的“金娘子”之后,就讷于辞令,但他眼角眉梢,都是飞扬与欢悦。
他拿过扁担,将秦勉带来的四个箱子都挂上,麻溜儿地往宅子里挑进去,一面终于说出了见到金娘子后的第二句话:“小,小的去告诉大少爷。”
沈伯一愣,旋即对实际地位高于自己的许妈道:“我这就去禀报老爷和夫人,你二人赶紧进前厅来,外头多冷啊。”
许妈应声,陪着秦勉往府里走,没几步后,就压着声儿道:“娘子全家是如何从巡检司脱险的,我们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到沧州没多久,就听说了。”
秦勉轻咬嘴唇:“阿绵明白,是传得不大好听。不大好听的消息,比军情还传得快。”
许妈关切地问:“谢尚书的公子,对你好不?”
秦勉却答非所问:“他出力救了我们全家,我自是要好好报答他的。”
许妈心里冷笑,暗道:看来是新鲜劲过了,就对你不咋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