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经济来源丶整日在家中的女人,所有的压力和怨气深深映照在她刻薄的面容上,这样一个已经成年的女人,找到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儿当发泄点。
不用想象,都能窥见其间的惨象。
路决嘴角期待地弯起,气定神闲地晃着手里的包子,设计着接下来他们的相遇。
他是先成为她的救赎给她一线希望再狠狠抛弃她好,还是代替殷珠折磨死她好?
只是跨进房屋内不到两步,路决忽然停下,盯着一处,目不转睛地问殷珠:“她是谁?”
殷珠一边围上围裙,一边回:“哦,是我女儿。”
“叫什麽?”
“殷织。”
路决一动不动,瞳孔一点点缩紧,顷刻间眼白占据了大部分眼球。
现在是冬季,殷织只穿了件夏季的薄衣,漏着破洞。
薄薄的皮披在骨头上,几乎看不出是个人的形状,小女孩跪在尖锐的搓衣板,所有可见的皮肤布满触目惊心的青紫伤痕,嘴部被一道针线紧紧缝合,线尾吊在嘴边,不见原色,只有滴滴答答的血不断顺着线流。
见到他进来,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後,又低回头。
“您别看她现在装乖,她这个小贱蹄子皮实的很,居然偷吃家里的鸡食,那鸡现在多贵一只,饿死卖了她都不够赔的,小孩子就是要教训一下才能懂事。”
路决信了她的话般“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目光冷淡地审视。
没什麽好让人心疼的,他不也因她挨过无数次饿吗,缺水到昏厥,还被迫吃下了种种恶心的东西。
望见殷织在偷瞟他带来的包子,一眼又一眼,吞咽口水,但是不敢出声,也出不了声。
路决轻笑一声,擡手,当着她的面咬开绵软的面皮,油润的肉馅一下子暴露在空气中,香味迅速扩散。
这下似是压抑不住,殷织扭动了两下身子,从搓衣板上站起身,但膝盖才离开不到一厘米,被殷珠骂着轻轻一推,又重重摔了回去。
一秒不到的间隙,路决没有错过惨不忍睹的膝盖,分不清是皮肤的红色还是血,以及那一声难忍疼痛的呜咽和不时看向他的可怜表情。
他又一次想到,他曾被她剁烂骨肉熬成汤喝,他为她受的苦,远不止这些。
殷珠兴许是觉得不好看,拎着她脏旧的衣领,把她扔到外面去,女人拎人离开的身影,像拎着一个……物件。
不会说话,不会动。
“您留下来吃个午饭呗,刚好我们家今天做红烧肉。”
她刚说完,一个一身新衣服的小胖子从屋里钻出来,“妈妈,红烧肉好了没?”
直到殷珠又一脸谄媚地凑到他身前,路决才收回自己走神的思绪。
母子温馨对话间,他出了门。
屋子旁边还有一间小而破的杂物间,雨水浸透木板,气息潮湿腐败。
推开,里面数只飞蛾一下子扑了出来,屋内堆叠的拖把扫把和木柴形成一个巨大的影子,不偏不倚地压在她身上。
路决凑近看,发现殷织嘴上的线没了,那团带血的线被她攥在手中,他一时怔住,不知道她是怎麽忍着痛扯下来的,把伤口扯得这麽骇人,丝毫没有顾及以後的愈合。
一滴汗从额角划过脸侧,路决忽然发现,殷织不太在乎自己的身体,无论是现在或是以後。她从来不因自己不幸受伤找他撒娇。
她好像……对疼痛——没有任何感觉
空气间寂静了很久,路决无言地盯着她,像在审视一只毫无关系的流浪猫,眼神漠然。
年龄尚小的的殷织动了动,再三犹豫後,怯生生地叫了他一声:“哥哥。”表情有点困惑,“你…不开心吗?”
没听到他回应,她心脏砰砰直跳,踌躇会儿,下定决心般,从衣服内侧的口袋掏出一块干净的白色眼镜布,伸手递出,“包子是不是太烫了,要吹一下就不会烫到嘴了。”
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那个看上去干净高大的男人犹如一座精美的雕像,没有任何反应,
殷织手臂酸软,等不到他接过手帕,她把掌心的血和汗往身上蹭干净,踩上旁边的木板,做完这些足够让她气喘吁吁好一会儿,却又一脸担忧地踮脚拿着眼镜布努力够上他的脸。
布料瞬间被泪水印出浅灰色湿痕。
男人的脸色阴沉,“脏死了。”
殷织立刻收手,忙说着“对不起丶我错了”的同时,神色畏缩地往杂物里躲,过了许久,见他没有更多的动作,才从缝隙露出一双眼睛,胆怯地观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