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温和,笑意内敛;双手受腕链牵引,一直安静放在小腹。
苏琬挽住她时,她明明耳尖发红,也只是保持步幅,顺从地继续往前。
四十多年的规训带给她的远不只耐心。
那些规则早已进入身体。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低头,丈夫伸手时自己应该站在哪里;也知道银链快要收紧以前,双手应该怎样交叠,膝盖应该怎样并拢。
年轻时最不能容忍别人安排她的人,现在已经能在每一项安排落下以前,先把自己放进正确的位置。
“那‘偶有跳脱’呢?”周芷忽然问。
“和年轻时的事无关。”冯静宣说,“她现在也偶尔会有。”
“她现在还能怎么跳脱?”美咲问。
冯静宣想了想,“四年前的夏天,姑祖母难得在厚家办了一次生日聚会。她的阳历生日是七月七日,正好落在厚家每年七月至九月的军训期。夫人和小姐一个都不能缺席,就算过生日也不能例外。所以婚后,姑祖母的生日聚会都改按农历六月初一过。即使是按照阴历算,生日也总是落在军训期间,所以只要赶在公历六月的年份,她就会邀请千泽大学的老同事和老学生来厚家聚一聚。赶得巧,三年能有一次;赶得不巧,八年才轮得到。那一年正好合适,千泽大学历史学院照例以祝寿、补做口述访谈的名义提交了团体探访申请,厚家批了两天。最后进来的有十五个人,会面安排在厚家指定的会客室。”
“十五个人?”周芷问,“厚家平时连她出一次门都要反复审核,这次倒肯放这么多旧人进来。”
“申请名单上原本有二十七个名字,最后批了十五个。”冯静宣说,“大部分确实是来给姑祖母祝寿的。有人从前受过她照顾,也有人只是想再见一次老师。不过,其中有两个人不太一样。”
“那两个人是一起的?”晏见月问。
“嗯,是一对师生。一位是已经退休的女教授,另一位是那位女教授当年带出的博士生。”
周芷想了一下:“那个博士,不会就是当年被冯老师赶出课堂的学生吧?”
“没错。”冯静宣说,“当时他还只是本科生,从课堂出去以后,他没有换专业,毕业后反而考到那位教授门下,一直读完博士。后来自己也成了教授。姑祖母当年确实做得过分。”冯静宣没有替她遮掩,“那位教授又本来就同她不合,这件事自然越记越牢。”
“她们原来就有仇?”周芷问。
“说是仇也太重了。”冯静宣想了想,“她们几乎同时进千泽大学历史学院,研究领域又挨得近。姑祖母以材料扎实、判断锋利出名,那位教授擅长古代史和古代文学。两个人都在三十岁以前写出了成名作,后来从碑文年代、地方志源流,一路争到项目由谁主持。哪怕没有那个学生,她们大概也不会成为朋友。”
“那也只是学术对头。”周芷说,“你刚才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只有这些。”
冯静宣看了她一眼,似乎早就知道这层瞒不过去,“那位教授年轻时,还追求过明德先生。”
美咲立刻坐直:“冯老师的丈夫?”
“嗯。”冯静宣说,“新苏联战争爆发以前,明德先生是驻扎在云梦泽地区部队的一名年轻将军。他所属部队的主要任务,是侦察并打击由新苏联资助、在云梦泽活动的‘紫色分子’武装组织。”
周芷问:“所以一位驻军将军为什么会经常跑历史学院?”
“驻军与学校一直有来往,既借调地方档案,也参加学院的讲座和校内活动。”冯静宣说,“明德先生经常来千泽大学做客,两个人都是在那时候认识他的。”
“那位教授先认识他?”周芷问。
“比姑祖母早。”冯静宣点头,“她年轻时也是千泽大学很有名的美人,对明德先生的心意并没有藏着。学院新年舞会时,她还特意给他留过位置。”
“这已经不算暗示了吧?”美咲说。
“她本来也没想过要刻意隐瞒。学院里很多人都知道她喜欢明德先生,也有人觉得两个人迟早会在一起。”
“厚明德怎么想?”周芷问。
“他一直待她很客气。”冯静宣说,“也仅仅是客气。”
周芷扬了扬眉:“然后冯老师出现了?”
“后来有一次讲座结束,明德先生在校内咖啡馆碰翻了姑祖母的咖啡。两个人为了赔咖啡的事第一次坐下来认真交谈。从那以后,他每次到千泽大学,学院安排的活动照常参加,总会另外找时间去见姑祖母。不到一年,关系就公开了。”
“就一杯咖啡?”厚昭月问。
“当然不只是一杯咖啡。”冯静宣笑了笑,“只是最初恰好从那里开始。”
周芷已经听明白了:“她先认识他,又一直喜欢他,最后嫁给他的偏偏是冯老师。所以她把这件事也算成了两个人之间的胜负?”
“她一直是这么理解的。”
“冯老师呢?”
冯静宣停了一下,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无奈:“姑祖母从没觉得自己同她争过,也从来没有把她当作情敌。”
美咲压低声音:“这好像比正面赢了她还伤人。”
“大概是。”冯静宣说,“从来没被放进那场竞争里,反而更难释怀。”
“四十多年过去,两边见面时早已能客客气气地寒暄。”冯静宣说,“可当年被赶出课堂的本科生后来在她门下读完了博士。那桩学术旧账、师生旧怨和没有得到回应的感情,也就被这对师生一起带进了寿宴。”
周芷问:“所以她特意带着自己的学生来,一半替学生讨那口旧气,一半想看当年的情敌如今被厚家管成了什么样?”
冯静宣没有替她找体面的说法:“至少不只是来祝寿。”
那天,冯素兰穿着日常的乳白色永贞服。
紫色藤纹从项圈下沿贞操胸罩与束腰向下延伸,最后没入贞操带两侧;银白臂环箍住上臂,手镯锁在腕骨,十厘米长靴外的脚镯与大腿环共同规定她在席间的步幅和跪坐角度。
薄如烟立在她身后三步,负责这次会客期间的全部礼序与规训。
那位退休女教授坐在靠近上首的位置。
她已经很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