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头发在脑后梳得一丝不乱,手边放着一根乌木手杖,露在袖口外的手背布满斑痕与凸起的青筋。
她的眼皮已经松弛,背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挺直,只有眉骨、鼻梁与下颌还保留着清秀精致的轮廓,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年轻时必定也是一位十分出众的美人。
冯素兰与她相差不过两岁,可厚家的长期药物维护、永贞服的身体管理与数十年近乎苛刻的生活规训,将衰老压缩成了眼角极淡的几道细纹。
她的面容、身段甚至跪下时腰背展开的弧度,都与厚明德当年在咖啡馆见到她时相差不大。
那位女教授第一次仔细看清她时,目光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又顺着高挺项圈、束腰与贞操带缓缓落下。
她原本是来看冯素兰如何被厚家磨去锋芒的,亲眼见到以后,她才发现岁月先磨损的似乎是自己,那点早已沉寂多年的醋意,也因此重新浮了上来。
名义上,那是替冯素兰祝寿的聚会。
客人们入席以后,先跪到茶席旁奉茶的人还是冯素兰。
她依次接过十五只茶杯,双手奉到每一位旧同事和学生面前。
乳胶长手套托住杯底,腕链限制着抬举的高度;每递完一杯,她都要收手、低头、移到下一席,再重新跪好。
几名白发学生第一次看见老师这样服侍自己,接杯时明显迟疑。
有人起身想说由自己来,冯素兰只是语气平和地请他们坐好,继续完成厚训要求的待客礼。
那位退休女教授始终看着,没有劝阻,当年被请出课堂的本科生如今也已白发斑驳。
起初他还有些拘谨,几杯茶以后,神情就逐渐放松下来。
席间谈到的,正是冯素兰年轻时冒雨抢救过的那方明代水利碑。
近年碑文重新完成数字整理,那名学生带来了自己的考释,从字形、旧例一路讲到地方沿革,认定碑文使用的第二纪年比实际早了二十七年。
他的博士导师接过话,又以自己多年前的一篇文章替他补了两条证据。
冯素兰从第一句话就知道错了,但她没有打断,只是跪坐在茶席一侧,依次替客人续水、换盏。
那名学生讲到得意处,几次用“这也纠正了过去一些过于武断的判断”影射她,她的项圈始终没有收紧,手镯也没有响。
永贞服里的日常程序还在运转。
她倒到第九杯茶时,呼吸停了半拍,很快又恢复平稳。
LadyOS甚至没有向她发出提醒。
四十余年里,《手镯篇》所说的不张扬才艺、《项圈篇》所要求的言辞柔和,早已从银环上的训文变成了她开口以前自行停下的那一步。
那名学生足足讲了十二分钟,终于合上资料,像是才想起寿宴的主人就在身边。
“冯老师,您怎么看?”
直到这时,冯素兰才放下茶壶。
她的语气很温和:“我记得这块碑使用的第二纪年,是二十七年后才启用的。当然,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可以先把碑阴拓片调出来核对。”
一名旧学生立即调出拓片。放大后的纪年清清楚楚,旁边还附着同年地方志的互证。
刚才侃侃而谈的人不说话了。
那位退休女教授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浮起来。
她端详着还跪坐在茶席旁的冯素兰,慢慢开口:“素兰,你真的变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当年在你的课堂上,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你就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请出去。现在呢?他坐着,你跪着。他不开口问,你明知道他说错了,也得先替他续好茶,安安静静等着。”,枯瘦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两下,“厚家把你调教得真好。这么多年,一点都没白费。”
会客室里原本还有几声应酬式的轻笑,到这里已经停了,但她显然没有收住的意思:“你别误会,我很清楚厚家的规矩。换成我嫁给明德,这些东西一样少不了。”,她的目光从冯素兰的高挺项圈缓缓向下,沿着紫色藤纹越过贞操胸罩、束腰与贞操带,最后落到长靴外的银白脚镯上,项圈托着下颌,束腰把呼吸收得轻而均匀。
那双从前会拍着讲桌赶人的手,如今包在乳胶手套里,安静叠在贞操带前。
十厘米高跟长靴并着脚镯,将她跪坐时的腿线收得严丝合缝。
“我只是没想到,厚家的规矩会这么适合你。”女教授笑了一下,“你年轻时谁也不肯让,学院里劝了多少次都没有用。厚家给你戴上一副项圈,倒是什么都教会了。什么时候跪下,什么时候闭嘴,什么时候才轮到你开口,一样都不用别人提醒。”,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当年那个拍着讲桌赶人的冯教授,如今跪在被自己赶出去的学生面前,连双手该放在哪里都学得这么规矩。早知道你这么适合受人管束,学院里那些人何必同你费那么多口舌。”
她的视线停在银白贞操带上:“外面已经教得这么听话了,里面呢?”,她故意停了一下:“阴道塞、尿道锁、后庭塞,还有子宫球——也和你一样,厚家一声令下,就什么都不敢违抗?”,席间彻底没有了笑声,“我还以为明德喜欢的就是你那股谁也压不住的性子,结婚以后多少会舍不得动。”她慢慢打量着冯素兰,“现在看来,他比我看得准。你这样的脾气,确实该交给厚家慢慢调教。该锁的一处没少,该塞进去的,也一样没少。四十多年下来,当初那个谁都管不住的冯教授,终于被管教得比谁都懂规矩了。”
她稍微向后靠去,袖口露出布满斑痕的手腕,“我没嫁成,确实难过过。可今天看见你,我反倒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我是老了,这副身体至少还是我自己的。坐着还是站着,什么时候说话,都由我决定。”,她重新看向冯素兰,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你呢?脸还像当年,身段也被厚家照料得漂漂亮亮。可你什么时候站,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开口,身体里锁着什么,哪一样由得了你?厚家替你留住了当年的脸,也把当年那个冯教授管得一点都不剩。所以,素兰,你说说看。我们两个,到底谁更值得羡慕?”
冯素兰没有立即回答,她等对方把话全部说完,也没有因为周围人的神情而替自己辩解。
倒是那名当年被赶出课堂、后来又读了对方博士的学生看着她跪在茶席旁的模样,像是终于等到了迟来多年的胜负,主动问了一句:“冯老师,您也这样觉得吗?”
冯素兰这才抬起眼睛,“这些年在夫家的要求下,我确实改掉了许多不合适的地方。”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当年您还是本科生。我把您的质疑当成了冒犯,当众请您离开课堂。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应该向您道歉。”
她稍微停了一下,等那名学生脸上的笑意完全展开,才继续说:“不过,您刚才采用的年代,恰好是您的博士导师当年在同一方碑上写错的那个数字。二十七年的差异,不会因为我现在说话温和就消失。如果您从本科质疑到博士毕业,最后还是回到老师原来的错误判断,那就更应该回去核对材料,没必要再归咎于我当年的脾气。”
那名学生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冯素兰这才转向那位女教授,“至于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冯素兰说,“明德来求婚时,我还没有戴上这副项圈,也没学会今天这样跪。他要的是当时的我。婚后四十四年才教出来的模样,不能拿来解释他当年为什么选我。”
女教授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可你还是成了现在这样。”
“是。”冯素兰答得很平静,“嫁给他,就要穿永贞服。换成您也一样。项圈不会低一点,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也一件不会少。这只能说明,厚家的规矩落到谁身上都一样。跟明德当年为什么没有选您,是两回事。”
“你倒说得坦然。”
“总比把没有嫁成,说成自己躲过了一劫坦然。”
她说得温婉,乳胶长手套包覆的双手还规规矩矩叠在贞操带前,“您连我贞操带里锁着什么都记得,当然也知道我是为了谁自愿穿上。明德能让人把它们锁上,也能在夜里亲手打开。如果您羡慕的是那把钥匙,直接说就好了。没必要等到今天,再告诉自己没被锁反而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