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笑了一声。
草席子后头,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对襟的黑棉袄,扣子敞着两个,露出一截枯瘦的锁骨,脸上横着一道泛着白肉的刀疤,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铁胆,在掌心里转得咯咯作响。那双三角眼陷在深眼窝里,像两条潜伏在烂草堆里的毒蛇,阴森森地落在棒梗手里的那把毛票上。
“二十八块六毛五?”
刀疤脸八爷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像是一根钝锯子在锯干木头。他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棒梗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股戏谑与残忍:
“小贾,你跟八爷我在这儿打发叫花子呢?昨晚白纸黑字,大拇指按的红手印,四十块整!昨儿夜里算四十,今天过了晌午,按规矩滚一分利,那就是四十四!你拿二十八块钱,就想把手印赎回去?”
棒梗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八爷!昨晚……昨晚您明明说只要拿四十块就平账的!这二十八块是我家砸锅卖铁、把家底都当了才凑出来的!剩下的……剩下的我下个月发了工钱一定补上!我求求您了八爷,您把借条给我吧,要不然我妈会打死我的!”
“下个月?”
八爷冷笑一声,身子猛地往前一探,一把揪住了棒梗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硬生生提了起来。棒梗吃痛,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唤,手里的钞票散落了一地,沾满了黑泥。
“你当八爷我是开善堂的?还是当你那个寡妇娘在大杂院里能呼风唤雨?”八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二十八块钱,八爷我收下了,算你冲抵昨儿晚上的利钱!剩下的四十块本钱,今天日落西山之前,你要是拿不出来——”
八爷伸出两根焦黄枯瘦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棒梗肿胀发青的脸蛋,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彻骨的暴虐:
“你那条右胳膊,八爷替你卸下来当下酒菜。你要是敢跑,我就带着兄弟们敲锣打鼓去你们红星轧钢厂,去你们那座四合院!我听说你们院里有个姓何的大师傅挺能张罗?到时候,我倒要看看,谁能替你把这窟窿堵上!”
棒梗听到“轧钢厂”和“何雨柱”几个字,整个人吓得像是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眼里发出绝望的哀鸣:“不要……八爷,千万别去大院!求求您,千万别去……”
“滚吧!日落之前,见不着四十块现钱,你自己掂量着办!”
光头汉子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棒梗的胸口上。棒梗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在烂泥地上滚了两圈,怀里的破帽子也飞了出去,露出一头被冷汗浸透、黏在头皮上的乱发。
地上的钞票被光头汉子像捡烂菜叶一样捡了起来,在手心里拍了拍,随后两人狞笑着钻回了破草席后头,厚重的帘子啪嗒一声合上,将里面的赌徒呼喝声再次闷在了土窑里。
棒梗趴在冰冷刺骨的泥地里,两只手死死抓着冻土,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他呜呜咽咽地哭着,哭声里没有半分悔恨,只有无尽的怨毒与恐惧。
他在地上趴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咬着牙,像个疯子一样爬了起来,捡起那顶脏得不成样子的破棉帽扣在头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城里的方向,脚步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那双原本还算清秀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凶狠与孤注一掷。
何雨柱蹲在干涸的水渠里,整个人隐在枯黄茂密的芦苇荡深处,连呼吸都收敛得极缓极沉。
看着棒梗那副像是要择人而噬的疯狂模样,何雨柱眼底的冷光越来越浓。
这小畜生,已经彻底被逼到悬崖边上了。
当一个人输红了眼,又被刀架在脖子上,手里却偏偏连一分钱都掏不出来的时候,他会干什么?
去干苦力?不可能,时间来不及。
去求秦淮茹?秦淮茹的私房钱和贾张氏的老底镯子都已经被榨干了,贾家现在连下锅的棒子面都得数着粒下。
那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条了。
偷。或者抢。
而这小畜生最熟悉的地方是哪儿?能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摸进门、知道哪家藏着值钱物件的地方,除了那座住着几十口人、白日里大多数人家连门都不锁的四合院,还能是哪儿?!
何雨柱冷冷地吐出一口白气,那团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化作一片薄薄的寒雾消散开来。
他没有再跟在棒梗后头。
棒梗现在是一条惊弓之鸟,神经绷得比琴弦还紧,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得炸毛。何雨柱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沾染的干枯芦苇叶子,从渠沟里翻了上来,抄着另一条穿过菜园子的高粱地小道,大步流星地朝着城里的方向赶回去。
他得走在棒梗前头。
既然这小畜生想作死,既然秦淮茹吓得捂着盖子不敢声张,那他就得不动声色地把网张开。
这不仅仅是为了防着棒梗走歪路祸害四邻,更是为了给自己、给娄小娥,留下一张谁也翻不了盘的铁底牌。
……
半个多时辰后,四九城东直门外的一处大货场后巷。
这里是连接着几家大厂运输队的中转站,平时大卡车进进出出,满地都是黑乎乎的柴油味、煤渣子和深浅不一的干涸车辙印。巷子口有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苍蝇馆子,门前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正熬着滚烫浓白的羊杂碎汤,油花子在汤面上翻滚,激起一阵阵粗粝却诱人的膻香味。
馆子里摆着三四张油腻发黑的方桌,几条长板凳被磨得掉了漆。
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许大茂正缩着脖子,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咔叽布棉袄,手里捧着一个粗瓷大碗,一边吸溜着滚烫的羊杂汤,一边斜着眼睛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何雨柱。
桌子当中,搁着一盘炸得焦黄喷香的花生米,还有一瓶刚启开盖子的大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