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柠,你知道我根本没有那么想过!我怎么可能那么想?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如果她能站起来,恐怕早就气得走掉了。我赶紧道歉。
她冷着脸转动轮椅回到卧室,说她累了。我想抱她上床,被她拒绝。她用手撑着身体滚上去,又把两条腿抬到床上,艰难地爬到枕头旁边。
“叶老师,我不该说那些话的,你别生气了。”我躺过去拽拽她的手。
她没有理我,我心中也有些气恼,转过身子缩成一团。
屋里很安静,夜幕早已降临,我们没有拉窗帘,漆黑的玻璃上倒影出屋内温馨的灯光。外面北风呼呼作响,吹得窗子轻微摇动。
过了一会,我听到身边传来窸窣的声音。叶丹青支起上半身,往床边移动。
“我帮你吧。”我说。
“别碰我。我自己可以。”她暴躁地推开了我。
我下了床,把轮椅推到床边。她在床上摸索了一会,才把没有知觉的双腿摆正,不再像一只没有头绪的蜘蛛。
然而她怨恨地看了轮椅一眼,竟不理会,从它旁边慢慢地伸手撑住地板。上半身下去后,双腿一刹那毫无控制地掉了下来。她摔下了床,滚落在地。
我连忙去扶她,她拿肘尖撞开我,大叫:“别管我!”
她向厕所爬去,仅用胳膊的力量拖着身子一点一点地蹭。拖不动了也不停下,不信邪地往前够、往前抓。厕所地方很小、东西很多,她抓着柜子和洗衣机的角缓缓爬向马桶。
马桶对她来说有点高,她撑着浴盆边缘和洗衣机想让自己站起来,双腿却像两根面条,无力支撑她的身体,让她三番五次地滑落,后背撞在浴盆上,边上放着的瓶瓶罐罐都哗啦啦地掉进盆里。
我想帮她站起来,她疯狂地冲我大叫:“走开!你走开!”
我眼眶湿润,不明白她为何自苦。她重新试了一次,按住浴盆的胳膊不由自主地发抖,另一只胳膊已经摔出一片淤青。
她咬着牙,终于把自己放到马桶上。又一手撑住马桶,抬起身子把裤子拽下去,拽了四五次才脱掉。上完厕所,她如法炮制穿好裤子,冲了马桶后爬回地板,回到卧室。
她气喘吁吁,脸颊因为憋气胀得彤红,头发也滚得乱七八糟,整片粘在脸上。就差一步了,她把胳膊架在床上,想把身体也带起来。但太累了,胳膊已经没有力气。
“我来吧。”我蹲下去。
“别动!求你了,别帮我……”她哽咽道。
她又试了一次,身子起来了一点点,可是颤抖的胳膊无力支撑,像失灵的翅膀,又让她摔回了原地。
“你……怎么样?”我不知道该不该碰她。
她靠在床上,脸颊紧紧地埋在臂弯里,身子不停地抖着。她在哭。起初只是抽泣,后来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失声痛哭。
在我的一生中,从未见过谁哭得如此悲痛。她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感情全部在泪水中释放,像一条悲伤的瀑布,裹挟着泥沙和乱石,席卷了我。
原来她心里藏着这么多的泪水,连沟壑中的眼泪都倾泻其中。所有的悲伤、痛苦、自卑、怨恨、嫉妒、恐惧都能在她的哭声中找到归宿。哪怕你只有一点点不快乐,也会被它无情地勾出眼泪。
而我早已泪如雨下。
她哭了很久,哭到不能再哭,呆滞地看着墙。我擦干眼泪,说:“我来吧,好不好?”
她没有反对,我把她抱到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她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地板拖得一尘不染,移了位的浴盆也被我归位。我想,可以在地上铺满地毯,这样即使她摔在地上也不会受伤。
干完活,我洗了个澡,又帮叶丹青洗了个澡。躺回床上,我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你亲亲我好不好?”
我撩开她的头发,吻了下去。她抱住我的腰,让我压在她身上。我们像以前一样热烈地接吻,她轻轻地抚摸我的身体,引起我的战栗,有意地召唤出潜藏的鳞片。
我抓住她伸下去的手,说:“不用了。”
“可是我想。”她充满欲求地看着我。
“那你等一下。”我坐起来脱掉衣服,又在她旁边放了一条叠好的厚被子,让她能侧过身来。
她吻着我,温暖的手在我身上游啊游。我身上发烫。
意外地,我并没有想起我们以前那些赤诚的欢好。但我仍旧变成了一条蛇,鳞片从胀裂的情欲中贸然钻出,带来又酸又痒却甘之如饴的生长痛。这条蛇回到了她潮湿的洞穴。
我闭上眼睛,发出一阵混乱的呓语和呻++吟,鳞片纷纷翘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切,渴望着风霜雨露。
等我睁开眼时,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可是一阵悲伤突袭了我,我感到洞穴消失了,蛇不见了,而我的鳞片,它们盛极而衰纷纷凋落,连埋在皮肤里的芽也连根拔起,离我而去。
我望着叶丹青,她那么温柔地看我,伸手抹掉了我眼角的泪痕。
第二天,我吃过午饭就去了家装市场,想选购合适的地毯。太厚的不行、太薄的不行、不容易打理的也不行。挑来挑去挑花了眼,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
每看一家我都给叶丹青发照片,问问她的意见。她说喜欢不带图案的,纯色最好。后来我再发她就没有回复了。
应该不会出事的,我想,走之前我给她准备了很多东西,一时半会回不去也没关系。
她可能在睡觉吧,我安慰自己,这个时间她会小憩一会,醒来看看书,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