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旁的柳无遮若有所思,喃喃重复:“哈尼族……祭竜节?”
岳峙拧紧浓眉,扶了扶眼镜,迟疑道:“我老家就是云南这块儿的…离得不远…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
风无讳头皮麻,下意识往身旁绿春坚实的胳膊后缩了缩,声音干:“那、那个祭竜节…要献祭…啥玩意儿?”
柳无遮沉吟:“寻常祭祀,多以牲禽为主。常见者,为一头整猪。”
岳姚小声补充,圆脸上带着回忆的悸色:“猪?…这么说,我小时候跟阿爹远远见过一次…祭祀的猪被宰杀后,会摆放在祭台上,被摆成…跪伏叩拜的姿势?”
柳无遮点头,继续道:“是的,亦有规矩,每户出一男丁,携雄鸡一只、香一束、茶叶一撮、米酒一壶,另备红、黄、白三色糯米饭各一碗,前往‘竜台’公祭。”
“祭祀始,每人需饮一口花椒叶水净口,祭品由主祭献于竜台。念到谁家祭品,谁便需叩行礼。”
说至此,柳无遮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座风格混杂、透着邪气的野庙,眉头紧锁:“然此庙形制古怪,绝非寻常哈尼竜林祭坛……”
“这签,这‘祭品’,所指究竟为何,恐非寻常牲畜米酒那么简单…”
石听禅诵经声不停,急急插言,声音带着竭力压制的颤抖:“贫僧不知此签究竟关联何种邪祀!但若真如他二人所言,签不离身,定是已被‘标记’!”
“当务之急,务必驱散标记气息,绝不可令此邪异之物再如影随形!”
“咚!”
随着一声木鱼,一片死寂,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野庙无声,雾霭流淌。
门前幽绿的火光,跳跃在两张石童似悲似喜的脸上。
地上,两支孤零零的竹签并排而置,其下笑脸在木鱼震荡的微光中,明明灭灭。
无人再言。
唯有石听禅愈来愈急、愈来愈重的诵经与木鱼声,敲打着每个人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死寂如冰冷的蛛网,层层裹缚空地。
“咚!”
“咚!”
每一记木槌落下,都似敲在众人绷紧的心弦上。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眈婆毗……”
石听禅盘膝坐在野庙前的空地上,木鱼搁在膝头,双手起落间,袈裟下的肩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的诵经声不高,却异常清晰,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被刻意送入这片林地深处。
声音在古树之间回荡,又被雾气吞噬,折返成更低沉的回声,像是在回应什么。
二十八人自动结成环形防御阵势,兵刃外指,炁息暗涌。
皆无声地为中央那圆脸煞白、汗透僧袍的石听禅护法。
霜临指间捏着三张黑符,柳无遮的长刀离鞘三寸,白兑指尖凝着一滴寒露般的剑炁……
所有目光,都死死锁住地上那两支竹签,以及石听禅唇间迸出的每一个梵音。
一遍、又一遍!
诵经声攀至顶峰!
石听禅双目圆睁,脖颈青筋虬结,用尽气力吼出最后一句——
“阿弥利哆,毗迦兰谛,阿弥利哆,毗迦兰哆,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咚——!!!”
最后一声木鱼,炸响如惊雷!
竹签之上,骤然蒸腾起一股肉眼可见的、粘稠如沥青的深褐色气息!
那气息扭曲翻滚,隐约形成无数张痛苦嘶嚎的细小面孔!
下一刻,却被木鱼声震出的淡金色光晕、与另一股适时拂过的巽风死死绞住!
“嗤——!”
如同冷水浇上热铁,褐气剧烈挣扎!
旋即,被青金二色光芒寸寸撕碎、涤荡,最终化作几缕腥臭黑烟,袅袅消散在晨雾之中…!
两只竹签安静地躺在地上,其下那诡异的笑脸,似乎……淡去了一丝。
连同周遭的空气,都骤然一轻!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暂时按了下去……!
石听禅脱力般向前一俯,以手撑地,大口喘息,僧袍尽湿。
白兑静静看着那两支仿佛“干净”了些的竹签,又抬眸望向幽深洞开的庙门。
片刻,她银牙微咬,清冷的声音打破寂静:“……无论如何,此庙,必须入内一探。”
艮尘长叹一声,厚重如山的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节外生枝至此,此事……已躲不过去了。”
话音落下,众人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