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方别站起来,“就是跟您说一声。”
他走到院子里,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几颗裂了口的芽苞在晚风里微微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又跟花说话呢?”乐松盛背着手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没有,就是看看。”方别站起来。
乐松盛低头看了看那截嫩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指导组的人,你都见过了?”
“今天第一次正式碰面,十二个,都是能干活的。”
“嗯。”乐松盛把手背到身后,“你岳父我当年带队伍,最怕两种人。。。。。。一种是嘴上厉害手脚慢的,一种是手脚快但不听招呼的。你挑的那几个,孙有才我没见过,但赵大勇我知道,在部队就是个愣头青,你压得住他?”
“压得住。”方别说,“他服理不服人,我跟他讲明白了就行。”
乐松盛“嗯”了一声,像是满意了。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那个叫周长庚的,我再跟你说一句。。。。。。这人嘴严,但心里有数。你要是有拿不准的事,可以问他。”
“记住了,爸。”
乐松盛没再说话,推门进了屋。
方别站在院子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这个岳父,嘴上像块石头,心里像团火。
……
晚上,方别把小方晓哄睡了,自己却没什么睡意。
他坐在堂屋的桌前,把指导组接下来几个月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站是高原,那边还有三个哨所的供水系统需要巡检,另外两个驻地的通信线路也老化了,得换。
乐瑶从里屋出来,披了件外套,头发散着,看见他还坐着,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还不睡?”
“想点事。”方别把笔放下,“你说,我这一走,家里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乐瑶把桌上的茶杯推给他,“有我妈在,有我爸在,你操什么心。”
“我知道,但……”方别顿了顿,“上次在高原一走大半年,你一个人带晓晓,我心里。。。。。。”
“你心里过不去?”乐瑶看着他,“方别,你要是老想着这个,活都没法干了。”
方别没说话。
乐瑶伸手把他的手握住,力气不大,但很稳:“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在高原那一年,我确实苦。半夜醒了摸不着你,我就坐起来,坐到天亮。但我没后悔。因为我知道你在干正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现在你回来了,又要忙。我还是那句话。。。。。。你干你的,家里有我。晓晓有我。你爸你妈都在。你把心放肚子里。”方别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瑶瑶。”
“嗯?”
“等开春了,我带你和晓晓去趟高原。”
乐瑶愣了一下:“去高原?她才三个月。”
“不上去,就在山下。我带你们看看那条管道,看看水是怎么从雪山流下来的。”方别说,“我答应过她的。”
乐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人,说什么都当真。”
“本来就该当真。”
“行。”乐瑶站起来,打了个哈欠,“那你先把明天的事忙完再说。睡觉。”
方别应了一声,跟她进了里屋。小方晓在小床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方别弯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轻得像怕把她碰醒。
“晚安。”他说。
乐瑶已经钻进被窝了,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方别躺下来,她的手自然地搭在他胸口,像是找到了该放的地方。
窗外的风小了,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里一动不动。那几颗芽苞在暗处鼓着,安安静静地等着天亮。
二月中旬,燕京的天一天比一天暖。
胡同里的积雪化得干干净净,青砖路面露出来,被太阳晒得发白。老槐树上的芽苞终于炸开了,嫩黄的小叶片一簇一簇地冒出来,远远看去像蒙了层薄纱。
方别的指导组正式运转起来。
头一周,他带着孙有才和赵大勇跑了趟部里的资料室,把全国边防哨所和高原驻地的基础设施档案调出来,一本一本地翻。赵大勇翻得快,一目十行,方别说他“看书跟吃包子似的,嚼都不嚼”。
“方工,这不是急嘛。”赵大勇把一份档案往桌上一拍,“你看这个,西藏阿里那个哨所,供水管道是八五年修的,到现在快十年了,还能用?”
“不能用也得先去看了才知道。”方别把那份档案抽出来,放在一边,“第一批先跑三个点:阿里、日喀则、那曲。你和有才跟我去。”
孙有才从旁边探过头:“方工,那曲海拔四千五,你身体吃得消不?”
“在高原待了一年,还能被海拔吓着?”方别把档案合上,“再说了,这回不是去修管道,是去检查。轻装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