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盛事,在他与王后最隆重喜庆的日子里,在他的统治核心,天子脚下,竟然生了如此肆无忌惮、精准狠辣的袭击!这不仅仅是抢劫,这是?最响亮的一记耳光,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他西炎王权威最恶毒的嘲讽!
人口交易?本该被明令禁止的事情,依然被一个地方豪强堂而皇之地记录在案。他那颁行了近三年的“废除贱籍”政令,在远离王畿的地方可能成了一纸空文。
萌神所汇报的每一起被压下、被轻描淡写的案件,以及这一次账册背后隐藏的关键,都共同构建了一幅“上令下不行、下情不上达”的可怕图景。
他的案头奏报是经过层层过滤的“太平盛世”,而真实情况却是“义盗”横生,民怨暗涌。?
更让他震怒的是,这件事,他竟然是从朝瑶的暗卫口中得知!他的官僚,他的耳目,竟然?无能、或者说,敢于隐瞒至此!
“好……好得很!”?玱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蕴含着山雨欲来的恐怖风暴。他缓缓坐回椅子,手指一下下敲击着坚硬的扶手,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潇潇!”他再次低喝。
一身黑衣的潇潇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出现,单膝跪地。
“方才所言,都听到了?”玱玹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比之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
“是。”
“给你十二个时辰。孤要知道,那个陈氏别苑到底是什么来头!当地官员是谁,驻军将领是谁,他们为何隐瞒不报!还有那个‘海义盟’,孤要知道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目的何在,幕后是谁!查!给孤一查到底!凡有隐瞒、勾结、渎职者,无论何人,无论何职,一律拿下,严惩不贷!”
“遵旨!”潇潇行动快如鬼魅,立刻消失。
玱玹的目光这才转向朝瑶,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怒,有惊,有被欺瞒的耻辱,有对朝瑶及时“提醒”的复杂感激,更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必须彻底整治的决绝。
朝瑶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兴师问罪的怒容早已消失无踪,她轻轻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看来,你这位置,坐得也并不安稳。”她留下这句话,转身,月白色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殿外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那根被扔在地上的乌木棍,和满室弥漫的、冰冷刺骨的帝王怒气,证明着方才生的一切。
玱玹独自坐在龙案之后,望着堆积如山、现在看来充满谎言与粉饰的奏报,眼神幽深如寒潭。
一场席卷西炎朝野上下的风暴,已经因朝瑶今夜这一棍,被她亲手掀开了帷幕。而他,除了迎战,清理门户,别无选择。
殿门处月光一闪,本该离去的月白色身影又施施然踱了回来。
玱玹捏着眉心,还沉浸在暴怒后的冰冷决断里,听见动静抬头,就见他那本已“拂袖而去”的小姑奶奶,正慢悠悠地弯腰,捡起地上那根乌木棍,顺手用袖子擦了擦,然后非常自然地踱到他案侧下方前,一撩衣摆,坐下了。
还十分自然地朝殿外挥了挥手:“都杵着当门神呢?退下退下,留着我跟陛下说点家常话。”
那些随着大亚挥手而感觉威压消失的侍卫,目光无助地投向他们的王。
玱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被她搅得乱七八糟的怒火与无力感,也挥了挥手,低声道:“都退下,殿外百丈,不得靠近。”
凝固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殿内侍从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又迅捷无比地退了出去,沉重殿门被无声合拢。
空旷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满室即将燃尽的烛火,和堆积如山的谎言。
朝瑶对这片寂静很是满意。她随手将棍子靠在座椅旁,身子往后一靠,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宽大的座椅里。
她开始四处打量,目光最终落在了玱玹龙案一角的果盘上,鲜果几乎未动。毫不客气地伸手,精准地拈起一颗最大最水灵的紫玉葡萄,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评价:“你这宫里的葡萄,没皓翎种出来的甜。”
玱玹:“……”
他额角的青筋似乎又跳了跳。刚刚经历了一场地动级的危机揭露,这位像个来串门蹭吃蹭喝的亲戚,还挑三拣四。
“你……”玱玹试图找回帝王的威仪和谈话的主动权。
“我怎么?”朝瑶咽下葡萄,又拿起一颗金色的杏脯,“小玱玹,不是我说你。你这帝王当得,眼皮子底下都快烂透了,还有心情在这儿批这些天下太平的鬼话?”
她晃了晃手里的杏脯,“看奏折能看出花儿来?能看出你那些城主、守将,是把你这帝王当傻子糊弄,还是把他们自己当土帝王了?”
自己那三个崽子,更是白忙活。一个放火,一个扬沙,一个敲锣,就差没站在房顶上喊“出事啦”。结果呢?喊破喉咙,声音还没传出三条街,就被那些官老爷用“太平无事”的绸子给裹起来,塞进“政通人和”的匣子里,再贴上“陛下圣明”的封条,直接给你供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