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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第6页)

毛修之却摇了摇头,从柜台下摸出一卷有些磨损的皮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幅标注简略的河北矿藏与物产示意图,显然是千奇楼内部使用的资料。

“织机昂贵,维护也难,且需稳定水源驱动。清河虽有水,但水流平缓,又是将来运河规划的中枢,绝不可能允许咱们筑坝拦水建水轮作坊。”毛修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向西南方向,“你看,煤石在邯郸、井陉,都有矿,尤其是邯郸的煤,品质不错,离漳水近,如今漳水已通,若将来运河全线贯通,从邯郸运煤到东武城,成本不会太高。”

“煤?”崔桃简皱眉,“运煤来卖?百姓烧柴即可,谁会买煤?”

“不是卖煤。”毛修之的手指移回东武城附近,点了点城外那片荒滩和正在疏浚的河道,“是烧砖。这次清河道,挖出许多淤泥,晒干了就是上好的砖土。东武城本地也有适合烧陶的黏土。煤运来,土是现成的,人手更不缺。烧砖烧瓦,技术不难,本地就有老窑工。北地新复,百废待兴,无论百姓修葺房屋,还是官府修建仓廪、驿站、乃至将来的县学,都需要大量砖瓦。这是一门稳当的生意。”

崔桃简心中一动:“有理!”

坞堡狭小坚固,是战时所居,平日里,百姓多散居在土坯茅草,畏水怕火。青砖灰瓦,坚固耐用,是富裕和安稳的象征。百姓手里若有了余钱,第一想改善的,多半是住所。官府建设,更是离不开砖木。

“砖瓦窑……占地不大,对水源要求不如织布高,主要是取土、制坯、烧制。确实比织布更可行!”崔桃简还想起了他买的水泥灰配方,“而且,泥灰从淮阴运来太贵,本地的石磨虽然少,但配合煤灰,也能凑合用。”

毛修之也露出笑容:“正是此理。而且,用煤烧窑,比用柴薪效率高,产量大,成本可控。咱们可以先试着建个小窑,摸索技术,打开销路。等路、河全通了,煤来砖去,就顺了。”

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城外矗立起冒着青烟的窑口,看到一船船青砖沿河运往四方。这种将书本上的知识,活生生用到眼前的感觉,简直的畅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走!去城外看看!”崔桃简霍然起身,茶也顾不上喝了。

“正有此意!”毛修之也收起地图。

两人也不乘车,就步行出了城,沿着新平整的土路,向城南那片荒滩和疏浚河道的工地走去。烈日当空,田里麦浪起伏,收割的百姓不时和他们打着招呼。

他们指指点点,低声讨论。

“这里离河道近,取土、用水都方便,但地势略低,怕汛期淹了窑……”

“那边高岗如何?取土运土费力些,但干燥,排水好,烧窑更稳……”

“还得考虑风向,窑烟不能吹向城里和主要村落……”

“煤栈和砖垛的存放场地也要预留……”

“最好靠近规划上的码头,将来运输便捷……”

从土壤土质、地势水文、风向光照,到原料运输、成品堆放、人力招募,甚至未来可能的环境影响(烟尘),他们都结合在书院中学到的知识,一一考量,夏日的阳光毒辣,汗水浸湿了衣衫,泥土沾满了鞋履,但两人眼中光芒熠熠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兴奋至极。

“我看,南边那个废土岗就很好,离河不远不近,地势高燥,下风向也无重要村落。”崔桃简抹了把汗,指着远处一个长满荒草的小丘。

“我也觉得那里合适。”毛修之表示赞同,“回头我找人细细勘测一下土质。若真可行,咱们就草拟个详细的章程,包括选址、窑炉设计、本钱预算、人力组织、销路安排……然后,我向楼里申请专项贷款,你向郡府报备,夏收一过,立刻开干!”

“行,先回去写报告。渴死我了。”

回程里,夕阳将两人并行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平整的道路上,身前是金黄色正在收获的田野,身后是尚显荒芜,却已被蓝图框住的河滩土岗。

第205章对抗路肯定是他他们在坏我好事……

东武城县,夏收时节。

沉甸甸的麦穗在烈日下低垂,男女老少齐上,年轻力壮的挥舞镰刀,老人跟在后面捆扎、搬运,小孩跟在大人身后拾穗。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但人们的脸上,除了疲惫,更有一种兴奋与昂扬,没有什么比这些结实的麦穗更能让人安心了。

各村落的空地里,打谷场日夜喧腾,连枷起落,麦粒飞溅,金黄的谷堆渐渐隆起。

麦草被摊开晾晒,这也是重要的财产,可以用来编绳筑墙、铺床填被,还能喂牲口。

千奇楼派出新收的伙计,赶着大车,带着公平秤和铜铁钱,在几个大的晒场边设了临时收购点。也看到有胆大的农户,真的扛着一袋晒得干透的新麦,到收购点前,忐忑地等待过秤,然后接过那几串沉甸甸的铜钱,反复摩挲,脸上绽开喜悦与心酸的笑容。

粮食,是信心,也是底气。当大多数百姓家中或多或少有了新粮,市面上的粮价也因千奇楼的平价收购与出售而保持平稳时,人们看向崔桃简的眼神,便开始充盈起信服和崇拜,愿意主动来他身边追随的年轻人也一波多过一波,当然,崔桃简目光挑剔,快一个月了,身边也才三个助手,被提拔成临时的小吏——不用征粮的时候,官府还真用不到太多吏员。

至于游缴和衙役,这小地方都是宗族自决,暂时没有人告官,加上府衙都没有,先放放吧。

夏收的忙碌与尘埃渐渐落定,百姓有了点余粮,便想着修补屋顶,添置农具,或给孩儿成亲时扯块新布。千奇楼的杂货铺,生意越发好了,毛修之的商铺扩大到两层,且伙计也增加到十人。

然后砖瓦窑的计划,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夏收后稍事休整,崔桃简与毛修之便再次结伴,带上那两个已成为崔桃简得力助手的本地青年,从洛阳调来了三位老窑工,对南城外那片选定的废土岗进行了更细致的勘察。

为首老窑工姓孙,干瘦,话不多,但一双手粗糙有力,眼睛很毒。他用小铲子在不同位置挖开表土,捏起深处的泥土,在手里捻搓,甚至放在嘴里尝尝,又看了看地势、风向、水源距离,最后点了点头:“土性还行,黏,有劲,烧砖瓦够用。地势也好,高,干,不起潮。就是这取土、和泥、制坯、晾干,都是力气活,费人。烧窑,更是个技术活,火候不到,砖脆;火候过了,砖裂。煤……倒是比柴火猛,也匀,但更得看火。”

毛修之立刻道:“人工好说,夏收完了,正有闲人。工钱可以按件计,或按日结,都好商量。孙大师,若请您老主持建窑、掌火,您看,需要多少本钱?多久能出第一窑砖?”

孙窑工眯着眼算了算,伸出三根手指:“至少要起两座串窑,一窑出砖,一窑备用或烧瓦。砖模、泥池、堆场、工棚、煤栈……再加上请小工、买煤、我的工钱……怎么也得这个数。”

他说了一个让两名本地青年咋舌的数字。

三百贯,挺便宜的,崔桃简点头,但他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看向毛修之。毛修之沉吟片刻,道:“孙师傅,这数目不小。您看这样行不行,本钱我们想办法。您先带着人,把窑炉的基址、泥池、工棚这些先弄起来,这些花费有限。关键的窑体砌筑和第一批烧制用的煤,等我们钱款到位立刻跟上。至于您的工钱,除了固定的月钱,每出一窑合格砖瓦,我们再给您抽一份红。如何?”

孙窑工对此很满意:“成。东家爽快,老汉就卖把力气。不过这窑,要想烧得好,砖坯晾干就得些时日,第一窑砖,至少得一个半月后。”

“一个半月……来得及。”崔桃简心中计算着。夏收后到秋播前,有个把月的农闲,正好用工来晒坯、筑窑、运泥,一个半月后出砖,若能成功,便可赶在入冬前,让部分百姓用上新砖修葺房屋。就算他们买不起,他也可以找千奇楼先贷些款,把官府仓廪、驿站给修上。

这些必须建立的东西,就是主公明晃晃送他们的政绩,所以这波北上,大家可是拼尽了全力抢的名额,成绩差一点的连边都挨不上。

他当时以第一的成绩考出来时,兰姑娘的秘书处、静塞军和止戈军千奇楼可是都给他递过红白青各色聘书的,哦,路政的灰书没给他,他们自知他们那行抢不到肉,懒得折腾。

但该说不说,大修大建这种事可真快乐啊!

也是遇到好时候了。

接下来便是详细的规划。崔桃简将在书院学过的简易测绘、工程估算知识都用上了。他和毛修之、孙窑工,还有那两个识字的青年,就在土岗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计算着窑炉的尺寸、烟道的走向、泥池的大小、堆场的位置、工人居住的窝棚、取土的道路……他甚至考虑了未来的扩建可能,预留了空间。

“排水沟一定要挖好,窑厂最怕积水。”

“煤栈要建在下风向,远离工棚,注意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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