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到第二十个,腰开始酸。
洗到第三十个,他有点烦了。
他抬头看他爸。他爸正在切菜,刀起刀落,切得又快又稳,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低下头,继续洗。
四十七个碗,他洗了一上午。
洗完最后一个,他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洗完了。”
嘉禾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摞碗。
他拿起一个,对着光照了照。
“有油。”
和平凑过去看。碗沿上确实有一点油光,他没看见。
嘉禾把那个碗递给他。
“重洗。”
和平接过碗,愣在那儿。
他看了看那摞碗——四十七个,他洗了一上午,现在要重洗?
“爸……”
嘉禾已经转身回灶边了。
“洗完了叫我。”他说。
和平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碗,攥得死紧。
他想起他妈说的话:你爸让你洗碗,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碗,他还得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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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和平每天都在洗碗。
早上洗,中午洗,晚上洗。开门前洗一批,关门后洗一批。洗完了碗洗盘子,洗完了盘子洗锅,洗完了锅擦灶台。
一天下来,手泡得白,指缝里全是油腻。晚上睡觉的时候,手还在疼。
他跟他爸说:“爸,我想学切菜。”
他爸说:“碗洗完了?”
他说:“洗完了。”
他爸说:“明天接着洗。”
他就不说话了。
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问:“爸,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做菜?”
嘉禾正在调一碗酱汁,头也没抬。
“等你不想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和平没听懂。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爸把酱汁调好,倒进肉里,拌匀。动作很慢,很稳,像做了一千遍。
他忽然想,他爸当年劈柴的时候,是不是也问过爷爷这个问题?
爷爷怎么答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爸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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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洗了三个月的碗。
三个月里,他学会了分辨碗的好坏。青花碗是民国年间的老货,釉厚,沉手,洗的时候要轻拿轻放。白瓷盘是新买的,薄,脆,容易磕边。佐料碟最小,也最麻烦,每个都要用丝瓜瓤伸进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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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里,他学会了看人。哪些客人吃得干净,哪些客人剩得多,哪些客人爱把筷子搁在碗上,哪些客人喜欢把骨头吐在盘子里。从那些剩菜里,他能看出哪道菜受欢迎,哪道菜没人动。
三个月里,他学会了听声。碗碰碗的声音,是洗完了;锅铲碰锅的声音,是在炒菜;算盘珠子噼啪响,是大伯在对账;奶奶那把椅子吱呀一声,是她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