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这是……”他的声音在抖,“二零零三年……非典……我一个人在后厨……做的蛋炒饭……”
和平愣住了。
二零零三年,非典。沈家菜馆关了两个月,沈嘉禾一个人在后厨,用这把炒勺给自己炒了一盘蛋炒饭。他坐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忽然笑了:“沈嘉禾啊沈嘉禾,你炒了一辈子菜,到头来最香的还是这碗蛋炒饭。”
这件事,和平从来没有听沈嘉禾说过。是明轩告诉他的——明轩是听老陈说的,老陈是听沈嘉禾自己说的,在非典之后的一次闲聊中。
沈嘉禾自己都忘了这件事。但在这一刻,在蛋炒饭的味道里,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二零零三年的春天,想起了空无一人的后厨,想起了那碗蛋炒饭,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话。
“和平,”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我是不是说过……炒了一辈子菜,最香的还是蛋炒饭?”
和平跪下来,握住父亲的手。
“爸,您说过。您还说——‘沈嘉禾啊沈嘉禾,你炒了一辈子菜,到头来最香的还是这碗蛋炒饭。’”
沈嘉禾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出来。
“我记起来了,”他说,“我都记起来了。非典那年,菜馆关了两个月,我一个人在后厨,做了蛋炒饭。我坐在台阶上吃,吃着吃着就笑了。我说……我说最香的还是蛋炒饭……”
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蛋炒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和平,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记起来。”
和平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父亲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握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夕阳落下了,廊坊的黄昏来了。后院的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几片新叶从枝头飘落,落在沈嘉禾的膝盖上,落在和平的肩膀上。
后厨里,老汤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锅老汤,熬了六十年了。沈瑞林开始的,沈嘉禾守着的,和平接着守的。
汤里有什么?
有老母鸡、猪棒骨、金华火腿、干贝、瑶柱。有沈瑞林的手纹、沈嘉禾的汗水、和平的目光。有沈德昌的炸糕车、静婉的杏仁茶、二零零三年的蛋炒饭、二零二一年的橄榄油。
有一百年。
有一百年的人间烟火,一百年的酸甜苦辣,一百年的火候和分寸。
沈嘉禾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他闻到了老汤的香味,闻到了蛋炒饭的香味,闻到了槐树叶子的清香,闻到了廊坊黄昏的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家的味道。
“和平,”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嗯,爸。”
“汤别关火。”
“没关,爸。熬着呢。”
“嗯。熬着就好。”
他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
像一九五八年喝杏仁茶的那个七岁男孩,像一九七六年接炒勺的那个二十二岁青年,像一九八零年菜馆重新开张的那个三十二岁壮年,像二零零三年吃蛋炒饭的那个五十九岁老人。
七十九年的时光,在这一刻,浓缩在一碗蛋炒饭里。
和平跪在父亲面前,夕阳的最后一线余晖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
他轻轻地松开了父亲的手,站起来,走进后厨。
灶台上的火还烧着,老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拿起炒勺,开始做晚市的菜。
锅里的油热了,葱姜蒜下锅,香气炸开。
后厨里,炒菜声、翻锅声、吆喝声,又响起来了。
一切如常。
一切都在继续。
窗外的天黑了,廊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沈家菜馆的招牌在灯光下闪闪光,四个烫金大字——“沈家菜馆”——像是用火写的,在夜色中燃烧着,不会灭。
永远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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