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那天,沈嘉禾坐在后院的槐树下,看着和平和明轩收拾行李。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冷链保温箱,从屋里到门口,从门口到车上。
“和平,”他喊了一声。
和平走过来,蹲在轮椅前。
“爸,怎么了?”
“老汤带了吗?”
“带了,爸。五升汤膏,够做一百道菜的。”
沈嘉禾点了点头。“到了巴黎,第一件事就是把汤化开,炖上。汤熬好了,味道才对。”
“我知道,爸。”
“还有,”沈嘉禾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了和平的手,“你跟苏菲说……姥爷身体不好,去不了。但姥爷的心,跟她在一起。”
和平的眼眶红了。“爸,您不是说您要去吗?”
沈嘉禾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去了。太远了,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你替我去。你替我做一道菜——葱烧海参。苏菲小时候最爱吃的。你告诉她,这是姥爷给她的结婚礼物。”
和平的眼泪掉了下来。“爸,我替您做。”
沈嘉禾松开了他的手,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
“去吧。别误了飞机。”
三
七月十四日,和平、明轩、小李、阿豪,一行四人,抵达巴黎。
这是和平第二次出国——上一次是两年前去意大利。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去交流,是去展示,是去证明什么。这一次是去结婚,是去团聚,是去把沈家的味道带到另一个国家、另一个家庭、另一片大陆。
苏菲和让-吕克来机场接他们。苏菲一看到明轩,就扑过来抱住了她,眼泪哗哗地流。
“妈!我想死你了!”
明轩也哭了,一边哭一边拍着女儿的背。“傻丫头,哭什么?要结婚的人了,还哭。”
苏菲松开明轩,擦了擦眼泪,走到和平面前。
“舅舅。”
和平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和明轩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圆圆的脸蛋、弯弯的眉毛、亮亮的眼睛、嘴角那颗小小的痣。他想起苏菲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沈家菜馆,在后厨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偷吃一块炸糕,一会儿偷喝一口老汤,一会儿又跑去后院揪姥爷的胡子。沈嘉禾被她揪得直叫,但还是笑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苏菲,”和平说,“你姥爷让我告诉你,他身体不好,来不了了。但他给你做了一道菜。”
苏菲愣了一下。“姥爷做的?他能做菜了?”
和平摇了摇头。“他做不了了。但他把做法告诉我了。今天晚上,我给你做葱烧海参。姥爷说了,这是他的结婚礼物。”
苏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使劲地点头。
让-吕克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这感人的一幕。他不太懂中文,但他看得懂眼泪,看得懂拥抱,看得懂那种跨越语言和国界的情感。他走上前,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一句——“你好,我是让-吕克。很高兴认识你们。”
和平看着他,打量了一下——高高的个子,瘦瘦的身材,棕色的卷,蓝色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皮肤。
“你好,”和平说,“我是苏菲的舅舅。你会说中文?”
让-吕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点点。苏菲教我。‘你好’‘谢谢’‘好吃’‘我爱你’。”
明轩笑了。“够了够了,这四个词够了。”
四
婚宴的场地在让-吕克父母家——巴黎第十六区的一栋奥斯曼式公寓,乳白色的石墙,墨绿色的铁艺阳台,宽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梧桐树的树冠,七月的梧桐叶绿得亮,在风中沙沙地响着。
公寓的客厅很大,能摆下六张长桌,邀请的客人不多,三十多位,都是让-吕克的家人和最亲密的朋友。让-吕克的父亲皮埃尔是个退休的中学教师,满头银,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课堂上讲课。他的母亲玛丽是个画家,短,穿着一条沾满颜料的围裙,笑起来很爽朗,像一阵海风。
皮埃尔和玛丽对中国菜的了解,仅限于“春卷”和“宫保鸡丁”。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葱烧海参”,不知道什么是“九转大肠”,不知道什么是“文思豆腐”。但他们很兴奋——他们的儿子要娶一个中国姑娘,婚宴是中国菜,厨师是从中国来的,用的调料也是从中国带来的。
“沈先生,”皮埃尔用英语说(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把“沈”说成了“桑”),“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厨房够大吗?工具够用吗?”
和平让明轩翻译:“厨房够大。但有几个东西需要借——一口大炒锅、一个蒸笼、一把好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皮埃尔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检查了一遍,然后回来报告:“炒锅没有中式的,只有法式平底锅。蒸笼没有。刀有几把,但不知道够不够好。”
和平皱了皱眉头。没有炒锅,没有蒸笼,刀也不顺手——这怎么做菜?
他想了想,说:“平底锅也行,但火候要调整。蒸笼……可以用烤箱代替,但效果差一些。刀……我用自己的。”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带来的菜刀——那把沈家传了四代的菜刀,刀身宽厚,刀刃锋利,刀柄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光滑如镜。皮埃尔看到这把刀,眼睛亮了。
“我的天,”他说,“这是一把……中国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