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过后的第七天,柳漾在欧阳家的书房里整理自己的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登机箱,里面装着她在苏黎世最后几年的生活痕迹——几本专业书籍,一套换洗的衣物,以及一个被层层包裹的檀木盒子。那盒子是系统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在完成任务后自动出现在她的床头柜上,连同那张写着爱意丹三个字的泛黄纸条。
柳漾将盒子放在书架上,与那些从瑞士带来的书籍并排。书架是雪梨母亲生前的遗物,红木质地,边角雕刻着缠绕的蔷薇与荆棘。她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过,最终停在一本《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临床干预》上。
在找什么?
雪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柳漾转过身,看到她倚在门框上,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显然是刚从某个商务场合回来。她的头比往日更加整齐,妆容精致,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下面有着淡淡的青黑——昨晚她又做噩梦了,尽管她没有说。
在整理书架,柳漾说,你的书太多,我想腾出一些空间放我的资料。
雪梨走进书房,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的目光在书架上扫过,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领地没有被侵犯。但当她的视线落在某个角落时,突然僵住了。
那里有一个柳漾尚未注意到的隔层,被一排精装书遮挡着,只露出一条细小的缝隙。雪梨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西装的下摆,那动作带着某种被戳穿的慌乱。
那是什么?柳漾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没什么,雪梨的声音有些紧,一些旧文件。
但柳漾已经走了过去。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治疗师的敏锐——雪梨的防御机制正在启动,而那被隐藏的东西,往往是关键。
她移开那排精装书,看到了隔层的全貌。
然后她愣住了。
隔层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个文件夹,每一个都用标签纸标注着年份,从十年前一直到上个月。最上面的那个文件夹敞开着,露出里面剪报和打印稿的一角——那是某篇学术期刊的文章,标题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叙事疗法新进展》,作者署名柳漾。
柳漾的手指微微抖。
她取出那个文件夹,翻开,看到了更多——她在苏黎世表的每一篇论文,每一次学术会议的演讲记录,甚至包括她在某次访谈中提到的最喜欢的咖啡馆是火车站附近的那家。所有的文字都被仔细地剪下或打印,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有些页面上还有雪梨特有的、嚣张的笔迹,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评论。
o年月,她念出其中一条,提到失眠,是否工作压力过大?需关注。
o年月,与某男同事合影,距离正常,无特殊关系。
o年月,获奖,骄傲。但瘦了,是否饮食不规律?
柳漾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她放下手中的文件夹,转向其他的年份,看到了更加久远的记录——她在大学时期的校园报道,她在实习期间的病例分析,甚至包括她在某个匿名心理论坛上布的、关于如何帮助有依恋障碍的青少年建立安全感的科普文章。
所有的这些,都被雪梨收集在这里,在这个隐秘的隔层里,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十年,柳漾说,声音有些涩,你收集了十年。
雪梨没有回答。她站在书架的另一侧,背靠着墙,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让柳漾心碎的复杂情绪——是羞耻,是愤怒,是想要毁灭证据的冲动,也是害怕被评判的恐惧。
你监视我,柳漾说,不是指责,是确认。
不是监视,雪梨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尖锐,是关注。是是在你离开之后,我唯一能找到的、和你有关的东西。
她向前一步,手指攥住那些文件夹的边缘,像是要将它们从柳漾手中夺回: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愿意像个变态一样,收集你的每一篇论文,每一张照片,每一个每一个你提到过的咖啡馆的地址?
她的声音在抖,那种颤抖从手指传递到全身,让她看起来像是一片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但我没有办法。你走了,你一声不响地走了,而我我需要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忘了我。
柳漾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绝望。她突然意识到,这十年间,雪梨从未真正离开过她——以一种扭曲的、病态的、却无比真实的方式,她一直存在于柳漾的生命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时差与季节,隔着那些柳漾以为早已遗忘的、却被雪梨一笔一划记录下来的时光。
那个咖啡馆,柳漾轻声说,火车站附近的那家。我确实常去,尤其是在想你的夜晚。
雪梨的动作僵住了。
我会点一杯热可可,柳漾继续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来往的行人,想象如果你在这里,会点什么。你不喜欢咖啡,太苦。你会要草莓牛奶,或者热巧克力,上面加很多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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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前走了一步,近到能闻到雪梨身上淡淡的、疲惫的香气:有时候我会写明信片,寄到欧阳家的地址。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收到,所以我从来没有写过落款。
雪梨的眼眶红了。
我收到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所有的明信片,都没有落款,但我认得出你的字。我把它们我把它们放在另一个地方,和这些放在一起。
她指向书架的最底层,那里有一个柳漾从未注意过的、上了锁的抽屉。
我可以看吗?柳漾问。
雪梨看着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厌恶,只有一种让她既渴望又心疼的、毫无保留的接纳。那种目光像是一面镜子,让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偏执的,病态的,却也是无比真实的。
你可以,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你要先告诉我告诉我你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柳漾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将雪梨攥着文件夹的手指轻轻掰开,与她十指相扣。那触感让雪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是她们小时候常用的牵手方式,柳漾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我回来,她说,是因为系统给了我一个任务。
雪梨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柳漾的皮肉。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一张被突然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画。
系统?她的声音带着某种破碎的尖锐,什么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