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爹待自己好,也是想借自己弥补对亲生儿子的亏欠和遗憾。
自己平白有了这十几年的温情照顾应该满足才对,不该再奢望什么了。
可……终究……
一只纤柔的手搭了上来,轻轻拍了拍,“快睡吧,别多想了。”
秋英柔声劝道,而后擦过他的眼角,不经意抹去那酸涩的泪水。
方志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秋英闭着眼,轻轻笑了笑。
这丈夫是他自己挑的,二人心意相通,对方想些什么,她看一眼就能知晓。
当初方志跟着曲不凡去城中卖菜,秋英在街上不经意一眼,就相中了人高马大、一脸正直的他。
含春少女连日观察,见他手脚勤快,温和有礼,是个孝顺的男子后,又让自己的娘试探了一番。
秋英娘自方志面前走过时,故意将自己盛银钱的荷包丢下,方志见到捡起,没有占便宜收入囊中,还给了她。
方志在曲不凡的教导下,早已没了小偷小摸的毛病。
秋英从而越发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方志是个好男子,跟自己娘商量了,随后让媒婆说了亲,二人最终成了亲事。
长夜漫漫,方志在她温柔的安抚下,一颗纠结的心慢慢放松下来,长臂一伸,揽住秋英细腰,将她往怀里一带,顿觉内心空缺被填满,双眉微松,缓缓睡去。
而后晨光映窗,鸡鸣嘹亮。
曲河猛地睁眼惊醒,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怔愣一瞬清醒些后,便见床沿已离自己甚远,只觉背后有暖意袭来。身子微动,腰间传来诡异的束缚感,低头一看,一只手臂越过腰侧,莹白长指按在了自己的腹部,紧紧搂着,甚是亲密无间。
双眸瞬间睁大,曲河抽了一口凉气,反手将身后之人推开,惊慌失措地要拉开距离。
身子往外扑去,一个不慎,滚落于地。
好在他身手灵活,是自小练下的功夫,下意识地手一撑地,腰一使力,半跪于地稳住身形,不致太过狼狈。
一张脸迅速涨红,回首怒视,便见少年以肘撑身,领口微开,一头乌亮青丝自颈后垂下,铺了满枕。
一双眸子仍被额发遮住,看不清此刻神情。
只是红润的双唇微张,看起来似是有些茫然不解。
曲河看的一愣,心中火气强行憋了回去。
本来男子同睡一床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偶有肢体碰到更是寻常。
昨晚他睡沉了,说不定是自己主动靠近了少年。
他怕是想多了,自己又不是什么香饽饽,怎么把每个人都想的那么卑劣。看着少年坦荡的模样,更觉自己心思龌龊。
尴尬地垂下眸,站起身,曲河匆匆走出屋子。
少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若给你添了麻烦,待天晴之日,我便离开。”
曲河一顿,回身看他。
自己方才表现出来的异样模样,少年想来心思敏感,寄人篱下,以为是自己厌恶了他。
嘴唇一动,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少年和他一样,都是敏感多思之人。他不该为着自己心里的龃龉,影响旁人。
“没有,”他低声喃喃,“没有添麻烦,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曲不凡空寂多时的屋子又重新热闹起来。
年关将近,曲不凡热络地带着曲河与少年眏莲来镇上采办年货,准备过年。
他今年是前所未有的高兴,买的东西格外丰富,很快三人手上便都提满了。
曲河眏莲二人气质出众,走过处吸引了不少目光。
曲不凡格外自豪,满面红光,逢到熟人便介绍自己的入仙门修仙的仙长儿子。
一片夸赞之词听得曲河面上窘迫,心中尴尬。想要制止,可看到曲不凡高兴的模样,以及那满头花白的头发,又不忍心了。
饱经风霜流离失散之苦的男人模样格外显老,中年之龄却已有老年之态。与气质明澈,容貌青春的青年站在一起,若不主动提及,常被人误以为是爷孙。
得知曲河来自实属名门大派的荆门山宗,听者有的艳羡,夸赞之词不绝于口,有的热情询问曲河与少年多大,娶妻没有?一片热络。
曲不凡笑得眯起了眼,听着一片赞美之词,有些佝偻的腰背都挺直了些。
他一生受尽蹉跎,苟活于世,名为不凡,却命如蝼蚁。一生平凡,无甚傲人之处。唯一得意的,便是自己这个得了仙君青眼、被收作仙君徒弟的儿子。
平生无甚风光处,如今终于有了一件炫耀之事,听着诸般恭维,心中多年郁气总算得以消散。
遥记多年前那破庙外,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如梦似幻的白色流光消散在繁星闪亮的夜空。
他流着激动又难过的眼泪在破庙中枯坐了一夜。
次日东方破晓,其余流民醒来,问他的儿子哪去了?
他手舞足蹈、磕磕绊绊地叙说昨夜仙君降临,将他的儿子带走修仙之事。
不料话落,却未看到众人羡慕之色,唯有诧异质疑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