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匹最上等的墨色丝绒,温柔地包裹住整座喧嚣的城市。
双星高塔的观景台,仿佛是悬浮于人间烟火之外的一座孤岛。
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玻璃墙,将脚下那片由无数灯火织就的璀璨星河,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江临眼前。
车流是流动的金色岩浆,楼宇是镶嵌着钻石的沉默巨人,远方的夜空则深邃得像是藏着宇宙初开的秘密。
江临背靠着冰凉的玻璃,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仰着头。
高空的风被阻绝在外,观景台内只有恒温空调送出的和煦气流与轻柔的背景音乐。
然而,他仍旧感觉到一种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或许是这高度太高,离人间太远又或许是身旁站着的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令人心神不宁的谜。
黎华忆就站在他身侧,隔着一步的距离。
她今晚穿了一袭白色的丝质长裙,贴身的剪裁勾勒出她曼妙而纤细的曲线,在观景台幽暗的光线下,那布料流动着一层暧昧光泽,像夜色本身有了映衬的形体。
她没有看风景,而是侧着头,一双深邃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江临的侧脸。
她的目光像是有实体,带着微灼的温度,让江临无法忽视。
“很美,对吗?”江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仿佛只是为了打破这份过于浓稠的静默。
他不敢转头,只能看着自己的倒影与城市的光影在玻璃上重叠,虚幻得不切实际。
“我从来不知道,从这个角度看我们住的城市,会是这个样子。”
“美景之所以为美,往往是因为陪在身边的人。”黎华忆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她向前踏了那一步,瞬间缩短了两人之间那道象征性的安全距离。
她的身体几乎贴上了他的手臂,柔软的布料下,是更加柔软温热的躯体。
一股清新而淡雅的香气,像是雪夜里盛开的薰衣草,悄无声息地钻入江临的鼻腔,霸道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江临的身体蓦地一僵。他本能地想拉开距离,黎华忆却更快。
她微微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凑到他耳畔,温热的气息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他敏感的耳廓。
“你知道吗,江临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沙哑与湿润,“当初,我和纪璇确认关系之后,我带她来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这里。”
那气息喷在他的颈侧,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烧红的针,刺进他的皮肤,再深入他的神经。
“就在差不多的位置,”她似乎嫌这刺激不够,身体又向他贴近了几分,一只手轻轻扶在他的腰侧,指尖隔着衣料,若有似无地划过,点燃一串细小的火花。
“她也像你现在这样,看着夜景,说着真美。然后……”
黎华忆的声音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充满了恶意的想像空间。
她的唇几乎碰到了他的耳垂,用气音吐出最后几个字“我们就在这里接吻了。”
轰——
江临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精心营造的浪漫氛围,那片刻的安宁与沉醉,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玻璃外的万家灯火,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变成一片刺眼的苍白。
尴尬、屈辱、愤怒,还有……
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浓重的委屈,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为什么?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为什么黎华忆要在这个时候提起纪璇?
在他们“半年之约”的最后一夜在这个看似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刻提起那个让他无所适从的女人,那个——
“她是我的妻子。”
“……也是你的情人。”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委屈、一丝不甘,江临对着抢走自己妻子的情敌,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像个在糖果被抢走后,却只能无助抗议的孩子。
黎华忆却笑了,转过脸,杏眸清澈,却少了往日的戏谑,多了几分柔软与决绝。
“是『曾经』的情人。”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了结的释然“过了今天以后,就不再是了。”
***
江临的心猛地一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攫住。
他怔怔地看着她,试图从她那张美得令人心悸的脸上寻找一丝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坦然的深邃,那深邃的尽头,是连他也看不懂的,一抹淡淡的哀伤。
过了今晚……就不再是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中另一扇恐惧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