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型食腐动物和昆虫,是另一批沉默而高效的“清洁工”。它们带走、啃食、散落。将原本集中的遗骸,变成更细微、散布更广的“尘埃”。
时间已近正午,林间的湿热达到了顶峰。汗水早已浸透魏汝之的内外衣裤,像一层粘腻的第二层皮肤。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精神都沉浸在这场与时间、与自然、与这片雨林的对话中。手中的样本袋渐渐多了起来,每一个都轻若无物,却又承载着千钧之重。它们像拼图的碎片,散落在这片绿色的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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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稍高的位置,再次展开地图,用铅笔在上面标记出目前已现的点位:泥坑(原点)、蕨丛(骨骼碎片、可能的皮肤组织)、板状根(指甲、织物)、溪流沟槽(毛、戒指)、岩石灌木区(牙齿碎片、纤维)。点与点之间,隐约可以连成一条曲折的、由高到低、由集中到分散的虚线。这条线,大致遵循着地势和水流的方向,也掺杂了动物活动的痕迹。
但这还不够。还有大块的骨骼呢?颅骨、下颌骨、主要的四肢长骨、骨盆,这些相对沉重的部分,如果没有被大型动物完全拖走嚼碎,最可能在哪里?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巡弋,结合现场的观察,最终锁定了一处,在溪流沟槽下游方向,地图显示有一片地势更为低洼、等高线几乎闭合的小小区域,像是一个微型盆地或积水洼地。而且,从他现在的位置,透过林木的缝隙,也能隐约感觉到那个方向的植被颜色似乎更加深浓,空气也更加沉滞。
那里,可能是水流最终变缓、沉积物堆积的地方,也可能是湿度极高、分解作用最为活跃的区域。
魏汝之收起地图,向那片洼地进。路途比之前更加难行,藤蔓和灌木纠缠得如同罗网,他不得不时常用刀开路。潮湿闷热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压在胸口。各种奇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腐烂的木头、某种花朵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淡淡的硫磺味(可能是某个地气泄露点)、还有那始终隐隐萦绕的、属于死亡和分解的特殊气息。
当他终于拨开最后一丛几乎与人等高的带刺荨麻,踏入那片洼地时,即使是他,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里的光线是一种沉浊的、泛着水光的暗绿色,仿佛置身于巨大的水族箱底部。树木相对稀疏,但更加高大,树皮上覆盖着厚厚的、绒毯般的苔藓和气生根。地面不再是厚厚的腐叶层,而是黝黑、粘腻的泥炭土,踩上去微微下陷,出“咕唧”的声响,每一次抬脚都带起拉丝般的黑色泥浆。空气几乎不流通,闷热和湿气达到了顶点,那种甜腥腐烂的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洼地中央,果然有一片不大的、水色黑、表面漂浮着泡沫和腐烂植物叶片的死水潭。
而就在水潭边缘,几株格外高大、叶片肥厚得近乎狰狞的野芋旁边,魏汝之看到了他一直在寻找,也一直在心理上抗拒看到的景象。
那不是完整的一具骸骨,而是,一片狼藉的、仿佛被反复“使用”和“遗弃”后的残存。
一截灰白、布满细密孔隙和裂纹的股骨上端,斜插在黑色的泥浆里,露出约三分之一,上面爬满了某种乳白色的菌丝。不远处,半个骨盆,颜色更深,几乎成了褐色,半埋在泥中,耻骨联合处已经裂开。几节脊椎骨,像一串被扯散的念珠,散落在泥潭边缘,有的浸泡在黑的水里,有的半露在外,椎体上有着明显的、细小的啃咬痕迹。颅骨没有找到完整的,但他看到了几片弧形的、颜色灰白的头骨碎片,散落在野芋宽大的叶片下,其中一片上甚至还粘着一小簇早已枯干、变成褐色的苔藓,像是被刻意放置的诡异装饰。
水潭对面,靠近一株气生根如同牢笼般垂落的大榕树下,一堆更加零散的骨骼碎片堆积着,肋骨、指骨、腕骨,混杂在枯枝败叶和黑色淤泥中,几乎难以分辨。而在那堆碎片边缘,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一只已经严重变形、但依稀能看出款式的女式运动鞋,鞋面帆布早已烂成絮状,颜色莫辨,橡胶底也老化开裂,里面塞满了淤泥和草籽。鞋子旁边,还有几缕更长的、纠结成团的黑色毛。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和鸟叫在这里都似乎被这浓稠的死亡气息所扼杀。只有水潭深处偶尔冒起一个气泡,破裂时出轻微的“噗”声,更添诡异。
魏汝之站在洼地边缘,没有立刻踏入那片粘腻的黑色泥沼。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饱含着终极分解气息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叶。他取出了相机,另一个防水密封的装备,开始从不同角度拍摄现场。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对这片宁静的、持续了两年半的分解仪式的一种粗暴打扰。
拍摄完毕,他才戴上加厚的手套,拿出几个更大的证据袋,开始系统地、尽可能保持原状地收集那些主要的骨骼残骸和明显的遗物。每一块骨骼,他都小心地刷去表面多余的泥土(有些附着物可能需要实验室分析),记录大致现位置和与周围环境的关系,然后装入袋中。股骨、骨盆、脊椎骨、头骨碎片,运动鞋和那团长也被分别收纳。戒指、表扣、指甲碎片、织物残骸、毛样本、牙齿颗粒,所有之前收集的细小证据,此刻都与这些更大的现联系在了一起。
工作细致而缓慢。汗水迷住了眼睛,他就用胳膊擦一下。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叮咬着任何裸露的皮肤,他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这些沉默遗骸的交流中,试图从它们的状态、位置、损伤痕迹上,读出那场生在两年半前的悲剧,以及之后这片雨林所进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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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骼的颜色和风化程度,表明暴露和分解的时间不短,与失踪时间大致吻合。骨骼上的啃咬痕迹大小不一,有细密的啮齿类牙印,也有较大、较钝的啃噬痕迹,可能来自野猪或其他中型动物。一些长骨末端有被折断的迹象,可能是为了获取骨髓。颅骨碎片分散,且边缘有破碎,难以判断是坠落撞击导致,还是后期被动物或自然力破坏。没有现衣物的大片残留,表明织物降解或动物拖拽非常彻底。戒指和表扣的存在,是重要的个人识别物。所有遗骸分布的范围,从最初的泥坑到这处洼地,直线距离不过百米,但高度差和复杂地貌使得自然搬运过程显得漫长而有效。
当他终于将最后一块较大的骨骼碎片放入袋中,拉上密封条时,天色已经开始向晚。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那种沉甸甸的绿色正在向墨蓝色过渡。洼地里的气息似乎更加浓重了。
魏汝之将所有证据袋妥善装入背包。他站起身,再次环顾这片小小的、吞噬并消化了一个生命的洼地。水潭依旧漆黑如墨,野芋的肥大叶片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晃动,仿佛在无声地送别。
他找到了秦时月。或者说,找到了秦时月在这世间最后、也是最本质的物理存在形式。不是完整的遗体,甚至不是完整的骸骨,而是一系列被时间、自然和无数生命过程重新分配过的痕迹与碎片。但这足够了。对于确认失踪,对于回答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对于让某个遥远的、或许还在等待的灵魂得以安息(如果真有灵魂的话),这些碎片,连同那枚刻着字的戒指,已经构成了沉默却确凿的证据。
雨林依旧在呼吸,在生长,在死亡,在循环。它不会为一个人的消逝而停留,它只是包容了这一切,将其化为自身无尽新陈代谢的一部分。魏汝之的到来和离去,不过是一个短暂的插曲。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汪黑色的水潭,转身,沿着来路(尽可能),开始返回。脚步沉重,不仅仅是因为体力的消耗和背包的重量。
当他终于走出那片野蕉林,重新踏上相对熟悉的山脊线时,远处的五指岭主峰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剪影。山风大了些,吹在汗湿的身上,带来凉意。林海在脚下起伏,出深沉的、连绵不断的涛声。
魏汝之没有停留,继续向停车的地方走去。他的任务完成了,但心情并无轻松。背包里的证据袋冰冷而沉重,它们是一个生命悲剧的物证,也是一场自然法则冷静演示的记录。他知道,回去之后,如何处理这些证物要由谭总决定。但此刻,魏汝之心里产生了对王英的强烈愤怒,那个混蛋将一条年轻的生命就如此湮灭在五指岭下,他忽然理解谭总为什么对秦时月小姐的生死如此关注。他只想尽快走出这片山林,把这份沉重的“答案”,带回到属于人类的世界。
夜色彻底降临,雨林隐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只有他头灯的光束,在盘根错节的小径上,切割出一小片晃动的、孤独的光明。身后的密林,重归它那亘古的、包容一切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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